如此持续了三天,葛尓丹一方先弹尽了。这是国力后勤的差别,但可以用战争智慧来弥补。所以葛尓丹当即派了个喇嘛当使者去求和。前脚使者离开驼城,后脚葛尓丹就脚底抹油开溜,也不管那喇嘛的死活了。
而福全这个老实人接待了使者,去信问康熙意见。到底接不接受葛尓丹的投降呢?皇帝你拿个主意呗。
康熙:拿个屁主意,那龟孙早跑了!
福全:傻眼.jpg
而这个时候,其他方向的部队还没有赶到地点呢。
康熙二十九年的一征葛尓丹就此落下帷幕,史称乌兰布通之战。虽然清廷对外宣称是胜利,但康熙可一点不觉得这是胜利。
论战损,清军的死伤十倍于准军,都是一开始傻乎乎冲锋时死的人,高级将领都死了好几个。而葛尓丹几乎可以说是没受什么损失了。
虽说葛尓丹最后是求和、逃跑。名声上像是输了,但所谓“求和”完全是欺诈,“逃跑”是用后勤压的,烧钱烧出来的。换言之,就算换条狗在福全那个位置上,火炮储备够,也差不多就是这么个结果。
至于嚷嚷着要带头冲锋的老大,还不如一条狗。
康熙气得想摔桌子,他想让自己的亲哥哥亲儿子去收拢那些铁帽子王手里旗权兵权,但无奈这些菜鸟真比不上简亲王、康亲王还有已故的老安亲王有打仗才能。
哦,还有赶了半天路连葛尓丹的背影都没看到的常宁,要他何用?还一回京就累趴下了,他有什么可累的?
康熙一边幻想要是常宁再跑快点,也许能把葛尓丹包饺子,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幸好常宁没赶到,不然没准会被葛尓丹反杀。
不过话说回来,一征葛尓丹如此狼狈,康熙自己也有责任。要不是他带着几万人病在博洛和屯,也许支援就赶上了呢。然而皇帝怎么会有错呢?锅都得福全来背。
裕亲王率军回京的时候已经入冬了。圣旨说了,他们没有资格从德胜门和安定门入城,只能走平民百姓走的朝阳门。那是个阴沉的日子,细小的冻雨时不时就从阴沉的天空上落下一丝。出发前还意气风发的亲王大将军摘了头盔,跪在城门外,接受来自皇帝的训斥,指责他耽误战机,私自回军,以致葛尓丹大部队逃脱。同时令大阿哥胤禔作证福全之罪。
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老实人福全流着泪谢了圣旨,说自己无话可说。
这件事给八阿哥胤禩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在他心里裕亲王福全一直是宗室里最大的老好人。他们的关系说不上亲厚,但宴席上遇见了,这个二伯总是会给他夹好吃的,大阿哥成婚的时候他笑呵呵地帮着挡酒,一切都好像历历在目。
小八心里不是滋味,散场后特地去找了他应当避嫌的大阿哥。“大哥,此次放跑葛尓丹,真是二伯的错吗?”
大阿哥的脸色不好看,眉眼间都是烦闷。他这次随军出征是想要赚军功的,没想到军功没捞到,反而打了一场不败而败的窝囊仗。“正是二伯优柔寡断。”胤禔粗声粗气地说,“当时那济隆喇嘛来游说的时候我就说了他不是好东西,偏二伯还要跟他理论。有什么好理论的?打就完了。”
大阿哥在战场上风餐露宿,身上一股汗味,许久没刮的胡子和头发都长出了密密一茬子,放进粗糙的军汉中能够完美融为一体。但是,他骨子里那种高高在上的自负并没有消融一些,反而更加外露了。
前世也是有战场经验的胤禩沉默了三秒,终于还是决定把心里话问出口:“那大哥作为副官,当时就没派人出去截葛尓丹后路吗?”
胤禔脸色一僵,他也是菜鸟,平时说兵法是一回事,但真要在战场上猜测对方意图并提前布置,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大阿哥下一秒就为自己找到了理由:“都跟护什么似的护着我呢,什么都不让我做。但凡是我当主将,也不至于如此。”
“啊。”小八爷眨眨眼。
大阿哥偏过头。“不跟你说了,爷先回了。”撂下这么句话,这位大千岁就牵着马走了。
小八站在朝阳门的大街上,因为天上丝丝粒粒的小雨滴的缘故,周围行人匆匆,更多的是散伙回家的八旗士兵。能回来的都是全须全尾的,最多受点轻伤,缺胳膊断腿的都被永远地留在了乌兰布通。
今天这样正式的场合,周平顺不方便站他身边,所以陪着他的是正在蹿个儿的姚法祖。小八爷仰起他还带着稚气的脸,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深沉。“哎哎,法祖,我以前听过一句话。”他用软糯的声音说,“江湖人弱就是原罪。”
“哈哈。”姚法祖压着开始变声的沙哑嗓子低笑两声,“怎么说?”
“我从前是不认同的,如今看来:当大夫的,医术不及病魔,就会害死人;当将军的,才能不如敌将,就会害死人;就算是……那位,用人不准确,害死的人更多。世上的行当千千万,弱都是原罪啊。”
姚法祖低头,他现在超过一米七了,低着头刚好跟小八爷对视。
“啪。”他突然一巴掌拍到胤禩的背上,力道有些大。“那就变强吧,不管做大夫还是做将军。”
天上的乌云快速翻涌,好像要将冻雨挤压成雪片。这个从雄心壮志开始的康熙二十九年,就在翻涌的乌云下快速推进到年尾。
称病好几个月的康熙到底在过年前宣布痊愈,然后又反复召见了之前接触过俄罗斯火器和准噶尔火器的人。包括打了乌兰布通战的福全、胤禔、佟国维、索额图、明珠,也有性德、哥萨克骑兵、传教士和卫明参夫妇。
十二月二十日,今年封笔前的最后一道圣旨下达了。八旗要成立专门的火器营,内务府要成立专门的火器厂,召戴梓从盛京返回,任火器厂第一任管事。
第102章 十一岁的开年
因着兵部催得急,戴梓正月里就到了京城。正月二十火器厂开工,他还到施工现场跟人讨论了一下建筑图纸。
在没有小八爷的那条时间线里,戴梓一直在东北呆到终老,乃至于后代都自称铁岭人了。他现在能够早早地回到北京,参与进清朝火器革新的事业里,不得不说是蝴蝶效应的结果。没有小八爷,就没有活下来的纳兰性德;没有纳兰性德,就没有被慧眼识珠的卫明参;而若是没有卫明参极力保举,戴梓也难以洗脱冤屈。
戴梓过完年就四十一岁了,他是汉人,也没走科举的途径,而是在三藩进犯浙江老家的时候以布衣身份主动投了康亲王杰书的队伍,凭着军功直接进入中枢,从此给康熙当幕僚,一直到他被南怀仁诬告私通东洋。
emmm,这条特殊的晋升路线是不是有点耳熟?
没错,姚启圣最后一次出仕也是“私募军队——投效康亲王——抵抗三藩”,若说有什么区别,就是戴梓是走单枪匹马的智囊路线,最后进了中央,而姚启圣则是将领型人才,最后外放成了封疆大吏。不过若是时间倒回到三藩刚乱的时候,大家投靠的是同一支部队,祖籍相同,又是同僚,自然交情不错。
反正让如今四十多岁的戴中年说起来,姚启圣是为数不多让他佩服才干的人了。
这话是对着姚法祖说,末了还要补充一句:“年轻人,你若真能像你祖父,那真是天要让姚家兴盛啊。”
姚法祖也没想到传闻中孤傲的火器达人会对他这么和蔼,饶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这时也有些小迷弟的惴惴不安。“我从小就听表叔说,戴公的火器精巧而实用,连洋人都比不上,心中神往已久。没想到却是与我家有旧。”
戴梓长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比他的真实年纪要大,一笑就是一副老爷爷和蔼样。“你表叔对火器也有研究吗?”
姚法祖点头:“也是从前在福建的事了,施家的世骠表叔跟我们玩得好,还带我们去看过炮台呢。后来家父调回浙江,许久没再见了。”
听说是施琅家的孩子,戴梓的脸上就带出些不高兴来:“我不喜欢施琅,他家有几个小子养得可迂腐了。”
“迂腐,难道是……施老二吗?我倒是听说他官声不错。”
戴梓一拍手:“哈,提他作甚。不说那些不相干的人。”若说戴大师也是有趣,一边不许别人提施琅一家的人,一边自己还要评论两句。“施老二还算是个能干事的,但他家的老大和老五,什么玩意儿?啊,气死我了。一提起来就生气。”
他也不管在场的是不是还有八皇子,有什么想法好恶都直言不讳。小八托着下巴看他,一副求八卦的模样。不过他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戴梓反而不说了。“今天看到姚公的后人高兴,倒是忘了贵客。”他笑眯眯地朝小八爷招招手,“老夫这还有些榛子,阿哥吃不吃,长白山产的哦。”
“吃吃吃。”胤禩举起小手。
于是戴梓就动作娴熟地剥起榛子来,又快又好。
两个半大孩子自己上手,发现剥榛子这件事,哪怕有工具,也远没有戴梓做得这么轻松。剥坏了两个后,胤禩和姚法祖就自觉停了手,只眼巴巴地看着戴梓,等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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