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阿哥种痘,这种事本该是养母德妃先操心的。但德妃忙着安胎,她今年二十九岁高龄,怀得比之前几胎都要痛苦,每天跟孕期反应作斗争就精疲力尽了,哪里还能想起来养子种痘一事呢?


    推进紫禁城的种痘事业,八阿哥自然没有不应的。不过这么一来,就有必要请出师傅朱老太医了。若只有他亲妹妹一个,那他自个儿就能搞定;但如今十三阿哥也要来种痘,多少得来个太医做门面。


    于是当日上完了语言课,八阿哥就叫上他的头号保镖周公公,晃着小辫子往前头太医院去。


    冬天的天空早早迎来了日落,现在只有西边一块暗红色的弧光,不甘地显示着太阳最后的存在感。八阿哥走进熙熙攘攘的太医院,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他们痘疹科的房间。正好朱老太医和陆小太医都在。


    “许久未来,太医院的炭火好像次了一些。”小八爷进屋就说。


    “瞎说,没有的事。”朱老太医过来捏捏小八爷的脸,“是畅春园的地龙太暖和了。”


    八阿哥被捏得咯咯笑,直往朱老太医身上趴。


    “哎呦喂,阿哥重了重了,可见是畅春园的水土更养人。”


    “确实挺好的,不苦夏了,吃的也都是园子里自己产的稻米。湖里还能钓上来老大的鲤鱼呢。”八阿哥掰着手指头说,“米、鱼、茭白、莲子……像是在江南一样。明年师傅随驾去园子里啊。”


    虽知道能不能随驾去畅春园并不是自个儿能决定的,但朱老太医的老脸依旧笑开了花:“好好好,明年去。”


    “师弟也一起。”


    “一起,都一起。”


    如此寒暄了一阵,八阿哥就说到正事。“四哥与我说,想让十三弟跟我妹妹一起种痘呢。”


    种痘本是有风险的事情,若是十三阿哥有个万一,那就是天大的麻烦。但朱老太医是职业做这个的,自带一种舍我其谁的责任感。“只要皇上同意,老夫求之不得。”


    知道朱老太医不是那种会埋怨自己给他找事的人,小八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师傅最最是妙手仁心的。”


    小八爷这马屁可受不得,朱老太医连连摆手,同时又把话题扯开:“这个冬天有得忙了。”


    “怎么?”


    “还记得那些进京的罗刹俘虏吗?皇上让那些人种痘呢,算是施恩。”


    小八爷还没反应过来,许久未刷存在感的小系统就开始了:“好家伙,没想起来给亲儿子种痘,倒是惦记着给俄罗斯俘虏种痘。不愧是康熙!”


    这联想能力也是绝了。


    八阿哥拉过来系统的长尾巴打了个蝴蝶结。“龙龙,你是不是对康熙有看法呀?”


    龙龙奋力挣扎,差点憋出两个半圆形的小耳朵。“我实话实说而已,作为新一代系统,我的立场绝对客观,思维绝对理性。”


    小八爷:别以为江湖人就不懂什么叫客观理性了,你说的话爷半个字都不信。


    把逆反倾向越来越严重的小系统扔在一边,胤禩继续听老太医的唠叨:“且这几日有一批传教士入京了,许是年节的时候要朝见皇上。这中间要是有人留京,少不得也要给他们种痘。”


    听上去种痘名单排得挺长的啊。但看朱老太医的样子,是高兴比疲惫要多。


    师徒两个展望了一下让十分之一的京城人都种上痘的前景,又探讨了一下系统所说的那所谓牛痘的可行性。不知不觉外头的天就彻底黑透了。


    而这时,几车贴着内务府标记的药材车也“嘎吱嘎吱”行到了太医院门口。伴随着一声“今日的供给到了”,各个科室的太医们都闻风而动,跑出去瓜分药材了。


    对于这种热火朝天与民同乐的活动,小八爷向来是要看热闹的。因此,还是默默无闻的陆师弟提醒了他。“八阿哥,那个跟车进来的,好像是小杯子。”


    第70章 七岁的年关


    小杯子该是在护国寺边上照看三怀堂的,怎么就跟着内务府的药材车进了宫门呢?


    虽说内务府的药材库房也在护国寺旁边,以小杯子无孔不入的油滑劲儿,想偷偷混入送药材的队伍也是做得到的。就说替关系好的小太监代班就行了。


    但他深夜进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外面的天色太暗,唯有的几盏灯笼都照在药材箱子上,因为人与人之间只能看清模糊的影子。小杯子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才从人群中找到陆小太医,忙挤过来。到了近前,才发现小主子也在,不过刚刚被人群和车遮住了。


    “奴才给主子请安。”他轻声道,不过这里人多眼杂,所以并没有跪下。


    八阿哥此时也意识到了小杯子怕是遇到麻烦了,于是拉他进到空无一人的小房间说话。


    “奴才给主子请安。”小杯子单膝跪下打了个千,这种礼数他一向是没有懈怠的。


    “起来说话吧。”八阿哥抬抬小手,“是三怀堂出什么事了吗?”


    “好叫主子知道,今儿有人来求诊,说了主子不在也不肯走,只喊救命。”小杯子颇有些无奈地道。


    八阿哥皱起小眉毛:“既然这么紧急,赶快去找别家的医馆啊。”


    “奴才也是这么跟他说的,然而人不听呀。”小杯子说着说着就压低了声音,“凭奴才的感觉,这人像是当官的。”


    仅凭描述,也能感受到事情有蹊跷了。小八爷犹豫了大约三秒钟,治病救人的念头就占了上风。这大过年的,若真有人因为他的冷漠死了,他没法安生啊。


    “事不宜迟。还要劳烦小周公公替我到皇阿玛跟前讨个许可,今晚怕是要住在宫外了。”


    虽然他是被圣母心冲昏头的小菩萨,但这种有可能会被带进坑里的事,还是先让皇帝知道的好。而通报这种事,也就原本是皇帝嫡系的周平顺去做最合适。


    周平顺也意识到了事情恐怕不简单,但他知道劝不动小主子,只好匆匆领命往乾清宫跑。皇帝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万一被耽误个一两个时辰,宫门落锁,小八爷被困在太医院进退不得,那可就是年度大戏了。


    幸运的是康熙今天晚上并没有接见什么重要官员,心情也是平平稳稳的,若是周公公没来,他还准备翻个绿头牌呢。


    “启禀皇上,方才八阿哥在太医院接到消息说三怀堂里有一例急症,因此想出宫诊治。”


    康熙抬头看看天色,有些怀疑眼神:“天都黑透了,小孩子到处跑不好。找个太医去一趟罢。”


    “皇上说的是,奴才也跟八阿哥说京城医堂众多,也不是非得八阿哥去治。”周平顺这话说得有水平,既没有反对皇帝的英明决策,但同时抛出了问题所在。要是太医能治,那普通大夫也能吊住一条命,何必非得赖上三怀堂呢?


    果然,康熙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那是为何?”


    周平顺支吾了几下,像是终于没办法了,才低声道:“听说是病人得罪了权贵,旁人不敢收治。”


    在跟自己没有利益冲突的前提下,康熙乐于做一个青天正义的皇帝,也乐于儿子跟自己一起青天正义。“竟有这种事?”康熙摸着朝珠,脸上似有愠色,“你多带几个人去,照顾好八阿哥,朕倒要看看谁如此厉害,能让偌大的北京城找不出一个敢看病的大夫来。”但这话刚刚说完,康熙便觉不对,又补充道:“这病人知道找皇子作幌子狐假虎威,可见也不是省油的灯。去,看看这后面是不是要唱什么惊天大戏,回来如实禀报。”


    周公公目的达到,果断磕头:“嗻。”


    于是在腊月二十八的晚上,八阿哥带着一票练家子,像一头凶猛的狼一样奔出紫禁城,等到了三怀堂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寒风里被冻成了狗。三怀堂里显然是不够保暖的,于是小阿哥就披着大号毛披风,抱着温度恰好的小手炉,看见了那个在堂屋里来回踱步的老人。


    确实就像小杯子说的,像是个当官的。虽然他头发凌乱不修边幅,虽然他穿着再朴素不过的布棉袄,但官场中人和小市民的气质是截然不同的。


    “罪臣见过八阿哥。”那人跪下磕头,“还请八阿哥救命。”


    就算早有准备,胤禩也被他的阵仗给唬了一跳,不由心生警惕。“要是身体有疾我还能救一救,但我看你说话清晰,举止有力,除了有些疲惫失意外并无不妥。这我要怎么救你呢?若是你得罪了什么人,找我阿玛,或者哥哥,岂不是更加合适?”


    那人闻言就流下泪来,一个头发花白的中老年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得病的不是罪臣,是罪臣的幕僚陈潢。他受我连累,一身本事不得施展,又在牢中染上重病,如今虽将他保了出来,但却生了死志……”


    陈潢的名字一出,见多识广的周平顺和消息灵通的小杯子就同时叫出了此人的身份。


    “你是靳辅!”曾经大名鼎鼎的河道总督,总理清朝水患长达十年之久。但随着明珠的倒台,作为明党力推的河道专家,靳辅也被削去所有职务,更是被扣上了治河不利、劳民伤财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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