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陷入了沉默。


    边上的太监梁九功喊了好几句“万岁爷”,才把这位九五至尊给喊回神。


    “老八这绝句写得有几分意思,然而最后一句第二字的平仄押错了。”康熙随意地将胤禩的诗稿传给几个大儿子。宗亲们的文化水平明显不如皇子,康熙也懒得明珠暗投。


    因为没见过亲妈而没有动笔的太子:……


    因为明珠倒台而自闭的大阿哥:……


    三阿哥和四阿哥同时开口:“是押错了。”“意境写得好。”毫无默契的老三老四对视一眼,各自嫌弃闭嘴。


    作诗水平垫底的五阿哥看看三阿哥,看看四阿哥,小表情茫然又无措。


    七阿哥眼圈红了,不知道是被诗感动的还是应对不上来着急的。


    儿子们的小动作取悦了康熙,他哈哈一笑将诗稿收回来,往纸堆里一塞。“罢了,将月饼分一块给惠妃送去。让她在病中也乐呵乐呵。”


    这月饼不是每张桌子上都有的小个子铜钱月饼,而是康熙亲自祭月时用的超大号团圆月饼。从宗室到大臣,都以分到祭月月饼的大小视作皇帝偏爱程度的指标而互相攀比。


    眼瞅着连中秋宴都没出席的惠妃一下子得了一块不小的月饼,这下众人看八阿哥的目光都变了。


    白白嫩嫩的小阿哥坐在椅子上,脚还够不着地,爪子上还抓着糕点,眼睛瞪得溜圆,仿佛不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在看自己。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扫了眼系统屏幕上加了10点的康熙好感度,胤禩心安理得地“嗷呜”一口,吃掉了最后一块枣泥酥。


    写绝句真是太难了,又要押韵又要平仄,还得意思通顺。不过顾师傅说的,若是不能全做到,意思通顺最重要,平仄可以不压,韵脚也可以不压,打油诗至少还是诗,而一堆平仄押韵凑起来的东西连诗都算不上。


    现在看来,顾师傅是对的。皇帝爹对他很满意,连带着对娘娘的气也消了。他是不知道康熙跟惠妃有什么矛盾,但皇帝是个重视母子情谊的人,而惠妃对小孩子一直很好,提醒他这一点就够了。


    “宿……宿主好厉害。”私底下准备了无数“惠妃拯救方案”的小系统都惊呆了,“这么轻松就帮了惠妃,还升高了康熙的好感度!”


    八阿哥忧郁地托起下巴:“都是生活逼我的。”若不是有势利眼克扣娘娘的冰炭、对大阿哥出言不逊、还不让他回城坐诊,他一个神医也不至于走上靠写诗讨好别人的歪路。


    第68章 七岁的秋冬


    对于惠妃是不是被皇帝冷落这件事,前头的宗室大爷们是不怎么敏感的,最多感叹两句皇帝对儿子真真宽容,是个慈父。然而消息传到了后妃们的席位间,气氛可就不一样了。


    除却惠妃外的高位妃嫔,或多或少在明面上表示拥护万岁爷的决定,太子就是下一任皇帝,所以多多少少有看大阿哥笑话的意思,觉得惠妃迟早要受连累。如今明珠倒台,惠妃称病连中秋宴都没法参加,这可真是本朝后宫前所未有的好戏。


    真应了“当初有多风光,今日就有多狼狈”这句话。生了皇长子的荣耀,养大了娘家人的野心,最终到了这一步。作为二十年的竞争对手们,心里那种混杂着扬眉吐气和兔死狐悲的感受,简直酸爽得不得了。


    没想到,这还没结束。这就被皇帝原谅了?现在的宫斗都像坐过山车一样了吗?


    从佟皇贵妃以下,都在金银华服中陷入了沉默。


    还是最八面玲珑的德妃率先笑着道:“可惜我不懂诗,倒是少了一份与皇上同乐的乐趣。”


    “德妃过谦了。”佟皇贵妃神色松动,接住德妃的话,“回头你我姐妹跟皇上讨要一二,也欣赏一下小八写给惠妃姐姐的孝诗,是如何光景。”她向来以宫中才女自居,似乎兴趣点真在好诗上。


    荣妃暗暗咬了咬牙,强笑道:“小孩子的玩笑之作罢了,依我看就是个引子,皇上还是体恤惠妃母子的。”


    荣妃最近不太对劲的样子,不知是什么事情刺激了她,又勾起了和惠妃的旧日恩怨。这样子的酸话,旁的人兴许不会管,但席间还有个宜妃,最看不惯荣妃心口不一的样子。


    “胤祺就不是能写诗的料,我一直愁的不行,就该让他跟兄弟们学学。既然皇贵妃有兴致,不如带妹妹一个。”说到这里宜妃瞥了荣妃一眼,“这小八还能说是童言童语,但三阿哥可是一向说得汉学极佳。将三阿哥今日的孝诗讨了来,想必能训导我那个小子。”


    荣妃脸上的笑容差点绷不住。宜妃就差没指着鼻子嘲笑三阿哥写的诗还不如刚上学的老八了。儿子是荣妃的逆鳞,渐渐长大的阿哥正是要名声的时候,这怎么能忍过去?


    “宜妃妹妹,且不说胤祉如何,五阿哥着实有些荒废汉学了。我听说八月里皇上在无逸斋大考皇子们的时候,只有五阿哥一个人是用蒙语对答的。虽是皇上有一片慈父之心,但孩子们也该知上进才是。”


    好哇,我的五阿哥不知上进。宜妃柳眉一竖,冷笑道:“放眼无逸斋的小阿哥,就属三阿哥最上进。四更起就在讨源书屋门口候着了,可不是上进?”


    讨源书屋可不是真的书屋,是太子在畅春园里起居的地方。


    席间的火药味到这里已经很浓了。四妃当中的两个都已经面色扭曲。佟皇贵妃不得不出来转移话题:“都是有儿子的人,在妹妹们跟前炫耀什么?也不怕被记恨?”


    底下的莺莺燕燕连忙称不敢。


    宜妃也是心头一凛,忘了皇贵妃也是儿子这个话题的敏感人群,自己以后可不能轻易拿儿子做筏子去堵别人了。于是宜妃娘娘装模作样地舀起一勺热汤,道:“皇贵妃说的是,是臣妾不会说话。罢了罢了,还是多吃点东西,回头还要给惠妃姐姐道喜呢。”说完,就去看良贵人。


    其他妃嫔也跟着去看良贵人。


    冰美人抱着小女儿,一口一口喂鸡蛋羹。她低垂着头,目光只落在不哭不闹的十三格格身上,仿佛处于言论中心的并不是她儿子。


    宜妃:……也是,良贵人要是能跟惠妃闹起来,那也就不是良贵人了。看着良贵人生完孩子后依旧无可挑剔的面部线条,宜妃又让大宫女给自己盛了碗燕窝粥。


    保养保养,爱惜自己走起来。


    就在这种各怀心思的氛围中,中秋的圆月越升越高,直至到达天顶。梆,梆梆,打更声响起的时候,畅春园前湖畔的宴席已经散场,星星点点的灯笼排成几条不同的长河,或者回到后湖旁边的小院里,或者从前门离开园林。一同分散而去的还有皇帝亲手切分的大月饼,似乎是要将国泰民安的期许带给每一个他看中的贵人。


    而这其中的一块,此时就搁在惠妃跟前的盘子里。


    “没想到还是八弟立了功劳。”大阿哥胤禔在惠妃对面闷闷不乐地说,“我就不会那些弱弱鸡鸡的玩意儿。”


    深夜的屋里很昏暗,照不亮惠妃的表情。只能看清她拿着一把花纹精致的小餐刀,将不过半个巴掌大小的月饼细细分成十来块,自己只取了其中一块,慢慢吃了。祭月用的大月饼并不好吃,重油重糖,再加上存放的时间久了,外皮变得干硬,需要反复咀嚼才能在唾液作用下达到可以下咽的地步。


    一直到嘴里所有的月饼都咽下去了,惠妃才擦了擦嘴,推开月饼盘子,跟嬷嬷道:“剩下的你们分食了罢,也沾沾皇上的恩德。”


    宫女太监们都有些受宠若惊,但见主子坚决,便也欢喜地受了。这么长时间提心吊胆,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更幸运的是主子是个有良心的主子,记得他们共患难的好。


    “小八聪慧,是好事。”空出手来的惠妃跟大儿子说。


    大阿哥愣了好几秒,才找到高兴的理由:“额娘,太子脸色难看极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盼着额娘和叔公都会万劫不复呢。可惜啊,我们好人有好报,得道者多助。这不……”


    “夜深了,你奉完药就回西花园吧,莫连累你媳妇久等。”


    在烛火的阴影里低眉顺目的大福晋连忙站起来称不累。小夫妻俩从宫女的托盘上取过那碗其实是甘草水的“药”,服侍惠妃喝下,而后就跪安告退。


    只是他们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见惠妃的声音道:“若是有良贵人与我不和的传言,你们不要往心里去。”


    大阿哥和大福晋都愣住了。


    还是大福晋先反应过来,拉了拉丈夫的手。大阿哥:“啊?哦。”他再傻也意识到惠妃是要演戏了,只是——“有必要如此吗?那我该怎么面对小八呢?”


    “你想怎么对待小八?”


    大阿哥皱起了眉头,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为难:“总归是我弟弟,难道我还能跟他小孩子家吵架不成?”


    “呵呵呵。”惠妃笑出声,“我儿最大的优点就在这里了。”


    大阿哥被亲娘笑得似懂非懂。“所以为什么额娘要跟良贵人不和?我又不是太子那个嫉贤妒能的,我就是有些难受罢了,又不是小八的错。额娘也不是会迁怒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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