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太监跑了,小阿哥被留在生母屋里。他倒是挺自在的,没觉得冰山气场有多瘆人。“九弟放猫抓我的人,还踩坏我的药材,我就拿扁嘴吹闷笛,烦了他三天。今儿给我求饶了,赔了我这个。”
他把小金猪拿出来,俏生生放在桌上。小猪仔圆滚滚肥嘟嘟,侧躺着啃一根萝卜,神形具备,格外可爱。
良贵人的嘴角翘了翘。
“然后我就被皇阿玛发配来学吹笛子了。”胤禩小手一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美女额娘。
冰山美人点点头,吐出了今天她给儿子的第一句话:“你先随便吹。”
八阿哥愣了愣:“不给张谱子的吗?”摸底考试就自由发挥,这么莽的吗?
“要谱子也行。”良贵人说,然后随手抽了张纸,刷刷刷就写了两行工尺谱。胤禩拿过来一看,是一段没见过的曲调。嗐,他对这个世界的音乐是真没啥研究,所有的时间都拿去琢磨医学了。但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他照着谱子吹还吹不来吗?
胤禩拿起玉笛,横在嘴边。“呜,呜。”
“停。”第二个音他就被良贵人叫停了,“嘴要更圆,气要更足。”
八阿哥于是重新开始:“呜,呜呜。”
“第三个音不连。”
“呜,呜,呜,呜呜呜。”
“连音不能有断气。”
“呜,呜。”
“停。”
“呜,呜,呜,呜呜呜,呜。”
“此处吹孔往内斜。”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漏气了。”
……
刚刚用笛子虐了整个翊坤宫的男人,现在吹出了一身冷汗。亲妈好严格.jpg
两行谱子,硬生生吹了一个小时才吹完一遍完整的。
良贵人点点头,把装奶饽饽的盘子往儿子跟前推了推。表现不错,可以吃一个。胤禩虽不饿吧,但着实是被虐到了,咬着奶饽饽两眼水汪汪的。他都用上了内劲了,还被良贵人如此挑剔,这个世界的普通人在她的标准里根本活不下来吧。
看小孩子吃东西还是很有养成的乐趣的,良贵人心情没有刚接旨的时候那么糟糕了。“你天生气息好,但没章法。”她额外多说了两句,“开头不能养成坏习惯。”
“哦。”某成年人心虚受教。良贵人是不知道内劲和真气的,她只能归结为胤禩到天生的气息方式上去,但那也很厉害了,抓到了问题的本质。胤禩现在,可不就是空有内劲不知道怎么运用吗?
吃完一个饽饽,还是继续吹这两行良贵人顺手写的谱子,每一个音都吹到良贵人点头的地步。如此二十遍,才得了美人的首肯。
“今日便这样,你回吧。”她说,照例是没有关心衣食住行之类的话的。
八阿哥朝她拜了拜,又想多找几句话聊,便问道:“曲子很好听,不知道是哪首曲子,想见全谱。”
良贵人摇摇头:“除来我这里外,不要吹笛,不要看谱子。”
“啊?”
“会养成坏习惯。”
胤禩:亲妈真的好严格.jpg
而且这种除了老娘以外所有人都是渣渣的感觉,着实有些微妙啊。
八阿哥满头问号地离开了,他今天还要跟着周平顺学射箭。清朝早期,满人的小男孩学骑射还是很早的。不说上学的几个哥哥都已经能射杀活物了,就连小霸王和小哭包二合一的九阿哥,都拉着小弓撒欢呢。
胤禩一点都不想到时候进了围场,连小纨绔都比不过。反正梁子已经结下了,以后谁弱谁尴尬。
忙于学业的小孩子一定想不到,他关于生母的很多疑问,只要找惠妃问一问,就能得到解答。
傍晚,碎金洒落,延禧宫正殿,惠妃靠在贵妃榻上,白皙光滑如凝脂般的手从珐琅彩的瓷盘中拈起一颗樱桃的纤细的柄。粉色的果肉碰上同样粉色的唇瓣,仿佛是在与这个桃花盛开的季节内外呼应。
“让良贵人教笛子啊。”惠妃摇摇头,“万岁爷还真是会戳人心窝子。”
说曹操曹操就到,康熙再一次无约而至,听到了惠妃的话。“怎么就戳心窝子了?”他大踏步走进来,让惠妃给自己换便服,然后坐下喝了口茶,“朕让她多见见儿子,不好吗?还是说咱们和馨格格,时隔多年又醋起来了?”
惠妃全名是叶赫那拉·和馨。其实她小时候叫和成来着,跟纳兰成德是同一个“成”,被祖父寄托了家族振兴的希望。进宫之前,家人怕这个名字没有女孩子味儿,就改成了和馨。再后来,为了避讳皇太子的乳名“保成”,纳兰成德也被迫改名,改叫纳兰性德。
往事久远不可追及。就算是“和馨”这个名字,都让惠妃心头一酸。她们这位万岁爷,真是会戳人心窝子。“皇上笑话臣妾做什么?”她露出一向温柔的笑,旋即又带上了愁绪,“她刚承宠那阵子,被人拿着升平署的出身羞辱,还被烧了好些乐器,皇上莫不是忘了?”
歌舞升平,升平署就是内务府下辖负责宫廷奏乐、舞蹈、戏曲、杂技的部门,也选宫女吹拉弹唱和跳舞。对于父亲是辛者库小官的良贵人来说,在升平署搞音乐其实是个美差,一来比洗衣服扫地种花之类的工作干净,二来与那些难搞的娘娘们没什么牵扯,不会稀里糊涂没了命去。
但成了妃嫔之一,情况又不一样了,没少因此吃言语上的苦头。最初立身还不稳的时候,甚至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要求良贵人演奏,跟使唤戏子一样。
惠妃已经明着说了,康熙自然也想起来了。他脸色沉了沉:“本是长处,都是当年那些小人闹的。”
惠妃心中无语,“那些小人”还不是你当初的卿卿可人儿,如今不受宠了,或者人没了,就一句“小人”概括过去了。不过看着康熙一副心疼良贵人的样子,惠妃觉得今晚上又是她们延禧宫的日子了。皇宫里生存,宠还是要的。
果然,康熙在回忆完良贵人当年奏乐的风采之后,留宿在了西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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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六岁的春天
系统的书库里有好多宫斗小说,其中不少皇子皇女帮生母争宠or下毒or当面撕逼的剧情。然而经过了两年多的现实毒打,龙龙已经是个不相信小说情节的人工智能了。
宿主忙死了,骑马射箭、艺术熏陶、甚至要学习临终关怀,忙得压根儿不知道同样忙死了的皇帝爹又睡了谁。
他只能在良贵人两天一换的新衣服上看出亲娘又又又得了赏赐。
毕竟,很多衣料就不是贵人级别能享受的。而良贵人的吃穿用度都已经向着嫔位看齐了,那就只能是上头赏的。康熙在物质上,是真没亏待自己常睡的女人;但要说给她个名分吧,死活压着不给升嫔位。
太皇太后还躺在病榻上,康熙不想让祖母觉得自己是个贪花好色的皇帝。
emmmmm,就很狗。典型的既要当那啥又要立那啥。
胤禩要真是个敏感的小孩子,恐怕会为了生母义愤填膺,从此发誓要出人头地一雪前耻。然而,作为穿越前父母双亡的主儿,八阿哥跟良贵人一样淡定得没心没肺。
母子俩的注意力都不在御赐的红玛瑙首饰上,而是:躺着究竟能不能吹好笛子,玉笛贴膜是用春天的芦苇好还是初夏的芦苇,以及初学者要不要学历音和吐音,等等等等。
每次斗争都是以胤禩的失败而告终,小阿哥不光被迫跪着吹笛子,吹调最高的历音,还不能把嫩笛膜吹坏。来自亲娘的社会毒打惨烈异常,远远超过武师傅和医学师傅。小八爷比常人多一辈子的记忆,所以自穿越以来都是被周围人夸聪明懂事的,直到到了良贵人跟前,才结结实实立了一回规矩。
唯有的一天休息,还是在瑚图氏老太太因癌症过世的那天。
老宫女是凌晨两点左右没的。胤禩上午过去的时候,尸体已经被草席裹了身,在婆婆庵后头的空地上架上了柴堆。瑚图氏是老一辈的满人,行火葬的旧俗。
据说她死前嚎了一个时辰的痛,才渐渐被肺里的血沫堵住了气管。是的,卵巢癌扩散转移到了肺部。
胤禩闭了闭双眼,往瑚图氏的草席上放了一卷佛经,一并焚去,算作这位为皇家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妇人仅有的陪葬。他要是当时在跟前,还能一针下去让她昏睡,起码能让人没有痛苦地离开。可惜的是,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人心里存了遗憾,哪怕言谈举止能够压抑自己,但艺术是骗不了人的。下午练笛子的时候,刚吹了两个音,就被良贵人叫了停,甚至连玉笛都被没收了。
“你玩去吧。”良贵人说,“不要用杂念玷污了我的笛膜。”
胤禩愣在当场,小嘴一扁一扁的,看上去又是羞愧又是委屈。
良贵人俯身,冷香铺面而来,她的眼瞳里黑得没有半点光采。“没有怪你。”美人似乎也是在描补方才的严厉,跟孩子解释道,“放你半天假,你去找娘娘,兄弟,或者随便谁……生老病死,多看看活着的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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