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五岁的五月


    “轰隆隆……”夏季的闷雷在北京城上空炸开,接着就是瓢泼的暴雨,以一种要把城市淹没的架势倾注而下。


    伴随着慌乱躲雨的宫人消失在一扇扇房门背后,紫禁城在电闪雷鸣的背景中褪去了最后一丝人气,仿佛一个被雨水冲刷的死物。


    永和宫西测殿,本是个常年落锁的空屋子,此时却大开着门户,露出里面一尘不染的青石地面。


    丧子后颇为受宠的德妃就站在昏暗的屋内,暴雨击打起的水雾像是有实质一般,从门口漫进来,席卷着她素色的袍角。


    同在屋里的还有近十人,都是如花的年轻女子的面孔。她们平时分散在东西十二宫的各个宫室里,跟随着不同的主位娘娘,也许就算是过年或万寿这样重大的节日都彼此说不上一句话。她们有的是生有皇子的贵人,也有久不承宠的庶妃。然而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包衣宫女出身。


    “时间到了。”德妃的声音在殿内荡起潮湿的涟漪,“今日在这里的,有一起蒙孝昭皇后恩典的妹妹,也有后进宫的妹妹。不管如何,是孝昭皇后‘不害皇嗣’的约定给了我们包衣人的活下去的指望。但如今,胤祚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我自认不算愚蠢,且位居妃位,尚且如此……”何况你们呢?


    屋里静得可怕,唯有“哗啦哗啦”的水声从外面渗进来,令人有一种身处瀑布之下的窒息感。


    德妃突然自嘲地笑了声:“本还想居高临下说些唇亡齿寒的废话,但眼见来的都是聪明人,倒也没意思的很。”话说完,她直接就朝着一群小答应小庶妃跪下了,双手捧一个打开的木盒,举到与额头齐平的位置。


    堂堂德妃娘娘,大约只有在还是宫女的时候,才做过这种跪着奉上物件的姿势。然而屋里的这些低位嫔妃,竟无一人说一句推辞不敢的客套话,不过有几个侧了身体避开而已。


    盒子里是五根签条,尾部分别缠了红、黄、蓝、黑、白五种颜色的丝线。


    这是包衣们害人最复杂的一种,由事主策划流程,将步骤分成看似毫无关联的几个部分,拿到签条的执行人各做各的部分。


    比如A负责在某时某地引开某个宫女,B负责“不小心”打碎该宫女正在擦洗的药罐,C负责恰好将某个新药罐交给该宫女,至于这个新药罐刚好装过别的什么东西,那就是D的事了。反正你单独找任何一个人,她不是“凑巧”就是“偶然”,绝非“故意”害人。再加上活到现在的这些小主各有各的隐蔽手法,一旦成功几乎就是完美犯罪。


    但终归害人是件危险的事,哪怕德妃的谋划一向高明。然而若是接了,自然也能得到这位包衣中身份最高者的提携。于是膝下无子的几个小答应小庶妃颇有些意动,但考虑到自己的实力又犹豫起来。


    正在这时,门口响起雨珠敲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众人惊诧去看,却见一个面庞丰润的女子跨入殿内,油布做的大伞收束,靠在门口,与其他伞或蓑衣并在一起,淌下一片水迹。


    “是我来晚了。”她说着,径直走到跪着的德妃跟前,拿走了盒子里的黑色签条。“虽然我家抬旗了,但这种大事,不叫我,就是乌雅姐姐见外了。”


    德妃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看戴佳妹妹的气色,可见谣言不可尽信。”


    这个举止中不带半点犹豫的女子,竟然是因为生了跛脚的七皇子而深居简出的戴佳氏。


    有戴佳氏起头,其余人也纷纷拿了签。章佳氏拿了黄色签,陈氏拿了白色签,怀孕的万琉哈氏拿了蓝色签。


    木盒里还剩下一支孤零零的红签,血红血红的颜色,即便在这么昏暗的室内都鲜艳到刺眼。红签总是不一样的。


    雷雨还在下,闪电一次一次地闪,照出殿中众人惨白的脸色。


    包衣们从端茶倒水扫地洗衣的奴才开始,一路踩着血挣扎往上,无论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一只白玉般的纤手伸过来,拿起了红签。是良贵人。


    她倾国倾城的容颜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无比平静地将签纸拆开,看完了上面的内容。然后,她缓缓地将签纸撕成碎片,放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


    同是康熙十四年入宫的几个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回忆,不由自主将身体往远离良贵人的方向偏了偏。


    唯有德妃收起空木盒,笑得露出上下两排牙,笑着笑着就哭了。她在地上磕了个头:“良妹妹放心,我虽不是好人,但还没恩将仇报过。”


    良贵人摇摇头,福了福身,就转头走进瓢泼的大雨里。窈窕的背影撑着油纸伞,像一幅被水晕开的女鬼像。


    绘有兰花的伞面仿佛一艘在水中漂流的小舟,从永和宫的侧门漂出来,又悄无声息地流进延禧宫的侧门。


    良贵人一回到自己的配殿,晚灯就急匆匆迎了上来。“小主可算回来了,镯子找到了?”


    良贵人:“嗯。”


    晚灯一边给主子换掉湿衣服一边唠叨:“这种事该奴才做的。小主如今是贵人了,怎么能跟常在时候一样独自冒雨跑出去?万一滑倒跌跤什么的,可怎么好……”


    “八阿哥呢?”良贵人打断她。


    “八阿哥还午睡着呢。”说到八阿哥晚灯脸上就有了笑,“这么大的雷都没吵醒。”


    良贵人穿上干燥的衣服,又捂热冰凉的手,才坐到床边。八阿哥像是感受到了动静,皱皱小眉头,翻了个身,露出脑后一截新留的小辫子。


    这孩子是真有些吓到了。向来稳重知分寸的人,连着好几天赖在生母屋里午睡。还有六阿哥出殡那天回来,他竟然问出“我会不会也像六哥那样被害死”的话来。


    良贵人替儿子掖好翻乱的被角。小孩子的睡脸倒映在美人波澜不惊的瞳孔里,像是照进深渊的星光。


    “你不会像六阿哥一样被害死的。”良贵人无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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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五岁的五月


    五岁的五月对于胤禩来说格外漫长。


    他第一次直面后宫争斗的凶险,第一次见到幼童成为牺牲品,也第一次发现“慈爱”的母妃们面具之下的冷酷和谨慎。有一种震撼,叫作“周围都是王者,只有我是个弟弟”。胤禩现在就在经历这种震撼,同时陷入了深深的委屈之中。


    他要还是个自由的江湖人,就该提着剑去给六哥报仇了。可惜他在一个迷雾重重的后宫里,还是个处处受限的孩童,连仇人是谁都找不出来。


    这种无力感让他仿佛真的回到了小时候。其实他前世就不是一个心思缜密、忍辱负重的人,唯二的优点大约就是被师父所称赞的旷达与温柔,但他也知道大师兄曾评价自己“优柔寡断”、“藏不住话”。


    胤禩睁开眼睛,眼前是鸭蛋青色的床幔顶部,绣着繁复的花纹。他还是在小孩子会被毒死的宫廷里,而不是梦中那个长满草药的山谷。他忍不住闭上眼,回味起阳光下的药谷的香味。大师兄会把小小的他放进药篓里,背着他走过长长的小径。


    “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大师兄说。


    “你以后出了谷,在江湖上行走,一定不能露怯。”大师兄说。


    “露怯就是死,没人能够保护你。”大师兄说。


    后来怎么样了呢?后来他成了江湖上的名医,才二十六岁。


    胤禩再次睁开眼,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招呼哲嬷嬷道:“换外衣,我要去御药房。”


    哲嬷嬷看看外头的天色,有些迟疑:“外头还下雨呢。”


    胤禩:“不去的话今日的学业就荒废了。良额娘,您觉得我该不该去?”


    良贵人原本坐在小榻上发呆,手中的绣绷连针都没穿上。听到胤禩的问题,也慢了两拍才回道:“该。”


    胤禩握了握拳。那种神秘的夺走六阿哥性命的毒药,他一定要找出来。


    然而下一秒,良贵人的话就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太医院今天会有盘查,你不要多管,保护好自己。”


    八阿哥眼前一亮:“难道是,六哥……”


    良贵人捂住了胤禩的嘴巴。美人手指上的冷香扑入鼻腔,让八阿哥的天灵盖都清明起来。他也更加清晰地听到良贵人的声音,就在耳边:


    “你有问题,都咽在肚子里。明白?”


    即便是成年人的灵魂,也遭不住这种冰山威胁啊。八阿哥老老实实说了“明白”,然后忐忑不安地去上学。


    朱老太医对于他的到来充满了惊讶。“这么大的雨,还以为阿哥不会来了。”老太医一边念叨,一边把他拉进自己的隔间里换衣服,完了又把湿了的靴子外套放火盆周围烘烤,最后是一杯热姜茶,放在小阿哥跟前。


    他如常的动作让胤禩稍稍安心。他摊开笔记与书册,开始向朱纯嘏请教菌类入药的问题。毕竟系统说了,那害了六阿哥的毒药,是能从菌中提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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