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拜托我们一定要帮忙找找你。”


    “他要回去赚钱,去更多的地方找你,他顾不上崖州和海州了,他说,司机大哥你们见的人多,看的人也多,若是有一天拉到了我们家林美言,我拜托你们一定要帮我留意她,一定要告诉我。”


    “我不管在哪里,我都会过来的。”


    秦大哥说到最后,林美言已经泪流满面了,她喉咙生疼,酸涩的厉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喃喃道,“于江海。”


    “于江海。”


    “对不起,那些过往我都不知道。”


    她的那五年过得很难,而于江海的那五年,只会比她过得更难。


    于江海给她擦眼泪,“好了,言言,都过去了。”


    “现在都过去了。”


    若不是秦大哥说,他怕是都忘记了,自己当年还有这般狼狈崩溃的时候。


    林美言的眼泪越擦越凶,秦大哥说,“好了,林美言,你也别哭了,于江海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往后你俩要好好的啊。”


    他从身上掏出照片,连着照片一起的还有两块钱,他咧嘴笑了笑,“这两块钱是当初江海提前付给我们的车费,说——说若是遇到了你,你过得不好,怕是拿不出车费来,他提前把车费付了,拜托我们一定要把你带上,不要让你坐不上车子。”


    这确实是于江海能做出来的事情。


    “如今,既然他找到了你,那我就把这钱物归原主。”秦大哥把钱递过来,“就当是我们随的份子钱。”


    一个两块,两个两块,三个两块,四个两块——直到无数个两块钱,同时朝着林美言和于江海递过来。


    那些都是无数个陌生人的善意,那些都是于江海的过往找不到她的证据。


    更是于江海希望找到她回家的路费。


    林美言听完这些,她再也绷不住了,就那样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嚎啕大哭,“于江海,对不起。”


    “于江海,对不起。”


    对不起,原来在离开你的那些年,你过得也很难,很难。


    她还以为她离开了他,他就能按照于父的安排,去过上飞黄腾达,人上人的好日子。


    于江海叹口气,他蹲下来像是安抚小孩子一样,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背,“言言,好了,那些都过去了。”


    他不喜欢那些过去再次被人提起,所以便抬头看了一眼秦大哥和何平生,两人轻轻叹口气,“算了,怪我们多嘴。”


    有了秦大哥领头,其他人都慢慢地散了去,只是唯独他们离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几颗喜糖。


    那是他们亲自帮忙找了好几年的人,最后对方送来的喜糖。


    也是极为珍贵的。


    林美言不知道哭了多久,于江海就那样在旁边安静地哄着她,林美言抬头,哭的太久,眼皮和鼻尖都是通红,如同兔子一样,她喃喃道,“于江海,我要知道你的过去。”


    就如同于江海知道她的过去一样,她也要知道于江海的。


    于江海看了她好一会,眸光晦涩,声音低哑,“言言,我的过去过的并不好。”


    “可以不用知道吗?”


    他怕她知道后会难过。


    “不可以!”向来温柔的林美言此刻,却有些凶巴巴道,“你必须告诉我。”


    “就如同我把过去都告诉了你一样。”


    于江海沉默了一会,这才牵着她的手,“那我带你去看一看。”


    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于江海带着她重新丈量了一次崖州车站,“我第一次来车站找你,是六年前。”


    “不是五年前。”


    林美言惊愕了片刻,她掐着指头很快就明白对方说六年前的含义了,她声音艰涩,“是我离开的那天吗?”


    “不,是你离开的第三天。”


    提及过去,哪怕是过去了六年,于江海的眼里仍然有化不开的阴沉,“你走的那天,我的饭菜里面被下了蒙汗药,醒来后已经是三天后了。”


    但凡是他当天醒来,他就能找到她。


    林美言喃喃道,“难怪你没来找我。”


    “我在车站其实等了好久,当时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和孩子说话,如果爸爸来找我们,我们就跟着爸爸留在海岛好不好?”


    可是,她从六点钟开始等,等到了九点半火车出发的时间,于江海也不曾来过。


    那时,她就知道于江海也听从他父亲的话了,也是,从人人喊打的臭。老。九,到得以平反的大人物。


    一个前途暗淡,一个前途无量。


    好像是个人就知道怎么选择了。


    所以,林美言其实并不是很生气于江海没来找她,因为是她率先答应了于父的条件,她对回城心动了。


    九年的知青生活,晒不完的盐,赶不完的海,修不完的盐田,以及铺天盖地的吸血蚊子,这里面的每一项对于林美言,这个内陆长大的女子来说,都是极为艰难的存在。


    于江海,“你在车站等过我?”


    “嗯。”林美言走到了车站门口的石墩子上,那是她六年前曾坐过的位置,而今她现在又坐了上去,“我坐在这里等你,想着给我们最后一个机会。”


    “如果你能反抗你的父亲,如果你能来找我。”


    “我就不回城了,带着孩子留在海岛,和你过一辈子。”


    于江海沉默了好久,“抱歉。”


    “抱歉。”


    林美言摇头,“不是你的错,于江海,不是你的错。”


    “那时候,我自己也没信心。”她笑了笑,带着几分释然后的坦白,“我也对回城动心了,同样的,我对你也多了几分不信任。”


    “你父亲说你们家即将平反,只要我放弃你,你便不必遭人白眼,不必被人嫌弃,不必做繁重的工活,也能离开这个让你难受,尊严尽碎的地方。”


    “你可以回城,我也可以回城。”


    “可是我留下,一旦你知道我怀孕,我们两个人势必要拿结婚证。”


    “对于知青来说,一旦在下乡的地方结婚,就意味着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回城了。”


    这是铁的政策,谁也无法改变得了。


    说到底,在这一场分开的过程中,于父扮了一个坏人,他清醒地把利弊说了出来,他也给出了最为理智的答卷。


    只是这一场答卷交上去,三败俱伤。


    于江海好一会没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低声喃喃道,“你恨他吗?”


    如果不是他父亲,他和言言或许不会分开这五年。


    “以前是恨的。”林美言笑了笑,只是眼角的细纹,好像暴露了什么,“那时候我怀着孕回城,没有地方落脚,生孩子在家生了三天生不下来,每一次都恨他。”


    “恨他让我离开你,可是后来听到消息,一旦结婚的知青无法回城,将永远留在下乡的地方,突然就不恨了。”


    “他就是再不好,他其实帮我选择了一个不错的前途。”


    只是这个前途里面没有于江海而已。


    于江海不是很喜欢这个回答,“所以,你放弃我也不曾后悔过?”


    林美言摇头,“于江海,不是不曾后悔过,只是你知道吗?”她看着远方来来往往的,几乎每一个大人手里都牵着一个小孩儿。


    这些小孩儿大部分都是黑黢黢的,脏兮兮的,连带着脸上胳膊腿上,甚至是身上任何地方,都存在被蚊虫叮咬的痕迹。


    “后来我生了翘翘,看着翘翘可以一生下来,就住在筒子楼里面不被蚊虫叮咬,也不必才一两岁的年纪,还没学会走路就要在沙滩上赶海暴晒,更不用到了六七岁还不能上学。”


    “于江海,哪怕我就是在不喜欢你父亲,也得承认,他当年逼我走的那条路,对于翘翘来说,便是最好的一条路。”


    “江城多好啊,她可以一出生就在城里,她可以一岁多没人管的时候,就去托儿所,她可以吃着小饼干,喝着纯奶粉,她还可以再断了奶粉以后,每天喝订的鲜牛奶,读城里的幼儿园小学初中甚至大学。”


    她轻声道,“于江海,这些都是我留在海岛以后,翘翘不可能接受的生活。”


    “虽然离开你的日子我很想很想你,但是为了翘翘的前途,我只能这样做。”她低声说,“对不起啊,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会这样选择。”


    因为她真的太想太想回城了。


    她真的太想太想,让她的女儿去摆脱她过去的生活了。


    “小没良心的!”于江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捏了捏她鼻子,“翘翘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宁愿选择她,也要放弃我对吗?”


    这让林美言怎么回答呢?


    她抿着唇笑,“于江海,你和翘翘对于我来说,都很重要。”


    于江海却说,“你对我最重要。”


    最重要。


    没有任何人能够越过林美言,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这个人哪怕是翘翘也不行。


    林美言并不接这话,因为接不了,一旦接了就是一个无解的题,她从石墩子上起来,还不忘摸了摸它,“辛苦它了,见证了我们两个所有不好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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