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言睡得迷迷糊糊,她身上还沾着一点烟花后的冷气,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于江海的胳膊横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小腹,热得很。


    电话铃第一声响起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一声接着一声,响得又急又尖,于江海先醒了,他睁开眼,伸手在林美言背上拍了拍,“你睡。”


    林美言含糊地嗯了一声,还没彻底醒,人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于江海披着外套下楼,一楼堂屋里,炉子里的炭还没完全熄,红红的一点火埋在灰下面。于清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柜台旁边只着了一件单衣,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电话响得厉害,于清雅脸色白着,手已经放在话筒旁边,试探了好几次却没敢接起来。


    听到楼梯间的动静,她抬头看了过去,瞧着是于江海,她低低地松口气,“哥。”


    于江海大步过去,拿起话筒,“我是于江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声音又急又快,“我是江城人民医院的李护士,一号床于振国同志突发脑梗心梗,现在怀疑脑出血,需要紧急开颅。”


    于江海握着话筒的手收紧,电话线被他拽得绷直,柜台上的电话机都跟着往前挪了半寸,“我母亲呢?”


    他问。


    “至于患者家属在病房听见消息后晕过去了,现在也在紧急抢救。”李护士说得很快,“于同志,明主任说必须家属签字,越快越好,麻烦您现在就来医院。”


    于江海没有立刻开口,炉子里的炭啪地响了一声,于清雅盯着他的脸,整个人站起来,又站不稳,手撑在柜台边上。


    “我马上到。”于江海把话筒扣回去,于清雅往前走了一步,“哥,爸……爸要做开颅手术?”


    于江海回头嗯了一声,他声音发紧,“去换衣服。”


    “开颅?”于清雅声音发抖,“哥,开颅是不是……是不是很危险?”


    于江海没回答她而是越过柜台,把车钥匙抓到手里,又转头上楼去拿大衣。于清雅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喊,“哥。”


    于江海脚步停住,他弯腰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拎起来,“于清雅,看着我。”


    于清雅抬头,眼睛通红,浑身发抖。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可是爸……”


    “他还在手术室外面。”于江海把她的棉袄扯紧,“人没死。”


    于清雅咬住唇,眼泪还是滚了下来,她是不想回于家,她也怨于父对她太过严苛和功利,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父亲会死啊。


    明明之前吵架的时候,他还中气十足。


    于江海让她冷静了以后,自己则把车钥匙攥在手里,上楼换衣服。


    楼上林美言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头发散在肩上,眼里还带着睡意,却已经摸到了床头灯,声音微哑,“江海,出什么事了?”


    于江海打开衣柜,把衬衣和大衣拿出来,“医院来电话说,老头子脑梗心梗,要做开颅手术。”林美言的瞌睡一下子散干净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这么严重?”


    “嗯。”于江海轻声说,“医院那边要签字,我现在要过去一趟。”


    林美言拿起他的围巾,走到他面前,替他把围巾给系上,“那你过去。”于江海扣扣子的手停了停,低头看她,声音发涩,“言言……我还以为你会不让我去。”


    林美言顿了下抬头看了过来,这会儿屋里灯光发黄,她脸上没有多少血色,还带着几分生气,“于江海,你在小瞧我吗?”


    不等他回答,她便继续说道,“不管我和他之间有多少旧账,那都是一条人命。”


    于江海接过围巾没急着围,他看着林美言忽然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言言,谢谢你。”


    “等我回来。”


    “嗯。”


    他转身往外走,林美言追了两步,“于江海。”于江海回头停下脚步,林美言说,“路上慢点。”于江海看着她,点了下头,“知道。”


    可他下楼的脚步比平时快得多,林美言站在楼梯口,听见一楼的卷帘门打开,又听见于清雅压着哭腔喊了一声哥,很快汽车发动的声音传进来,车子轰隆一下子便冲出去,消失在夜色里面。


    翘翘也被吵醒了,她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妈妈。”


    林美言回头,“怎么不穿鞋?”翘翘没有回答这个,她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却睁得很大,“爸爸去哪儿了?”


    “去医院了。”


    翘翘抱紧枕头,小声问,“是不是大坏蛋要死了吗?”


    林美言微微皱眉,她弯腰把她抱起来,“别这么说。”翘翘趴在她肩膀上,“妈妈,爸爸还会回来吗?”


    林美言脚步停住,“为什么这么问?”翘翘小声说,“大坏蛋要死了,如果他让爸爸发誓,让爸爸离开我们,那爸爸怎么办?”


    林美言抱着她的手紧了紧,翘翘把脸埋进她脖子里,担忧道,“一边是大坏蛋的命,一边是我和妈妈。”


    “如果大坏蛋真的要死了,爸爸会不会……”后面的话她没说完,林美言抱着她回到床边,给她把脚塞进被子里,又把她的小手捂住。


    “翘翘。”


    “嗯?”


    “你要相信你爸爸。”


    翘翘抬头看她,林美言替她把额前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他不会那么容易放弃我们。”


    翘翘的眼圈红了,“那我们等爸爸回来。”


    *


    车子冲出司门口的时候,于清雅一只手抓着车门扶手,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安全带,她从来没坐过这么快的车。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盏路灯,灯光从车窗上掠过去,很快又被甩在后面。


    于江海看着前方,车速表的指针一路往上压,一百二,一百四,一百六。


    于清雅的脸白得吓人,她想开口让他慢点,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比她急。


    他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时,轮胎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于江海推门下车,于清雅还没解开安全带,他已经绕过车头,拉开她这边车门,替她按开卡扣,“跟上。”


    语气冷肃。


    刚一出车子,外面便是一阵凉飕飕的冷风,于清雅倒吸一口气拉紧了衣服,飞快地跟上于江海的步伐。


    从一楼到四楼于江海几乎没停,值班护士听到脚步声抬头,还没来得及问,就看见于江海已经到了手术室门口。


    李护士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手术室的灯火通明,看到于江海来了,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着急地喊,“于总。”


    “我父亲怎么样?”


    “情况很急。”李护士把知情同意书递过去,“脑梗合并脑出血,心脏这边也不好,开颅风险很大,但是不做,基本撑不过今晚。”


    于江海接过笔,看着知情同意书。


    李护士进去喊明主任,片刻后明主任出来了,还穿着手术服,言简意赅地说,“于总,你先看一下知情同意书,术中可能会出现大出血,休克,心脏骤停,还有术后昏迷,偏瘫,失语等症状……”


    于清雅听到后面,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她扶着墙,指甲抠在白墙上。


    于江海看得很快,不是没看,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到最后家属签字的地方,笔尖落下去,微微停顿片刻,这才签上——于江海,这三个字。


    他笔锋落的很重,纸都被笔尖划出痕。


    明主任接过同意书,转身交给李护士,“送进去。”李护士抱着同意书往手术室跑,门快要合上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我们尽力。”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红得扎眼,旁边椅子上,于母已经醒了。


    她是被护士扶着坐起来的,脸上还带着水,头发乱了,嘴里一直在喊,“老于,老于啊……”


    于清雅瞧着她醒来了,飞快地跑过去喊了一声,“妈。”


    于母像是没听见,只盯着手术室的门,一个劲地喃喃道,“他要是走了,我怎么办?清雅,你爸要是走了,我怎么办啊?”


    于清雅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妈,爸还在手术,医生说会尽力。”


    “尽力是什么意思?”于母忽然看向她,大吼道,“尽力就是没把握,没把握啊!”


    于清雅被她吼得一愣,于母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你们现在知道怕了?年三十晚上,你们在哪里?”


    “妈……”


    “你们都在林记对不对?”于母甩开她的手,声音尖利,歇斯底里,“你们在那边吃团圆饭,放烟花,守岁,把我们两个丢在医院孤苦伶仃对不对?”


    于清雅的手停在半空,她想解释,“妈,不是这样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