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是不是该说得郑重一点?”


    林美言轻轻笑了笑,“贺同志随意就好。”这一笑,比刚才那一下更真一些。


    贺文彬心里顿时又热了两分,接下来的话自然就顺了。他说自己当年考进江大,后来毕业留校,一直在后勤办做事。


    对于过去的经历,贺文彬几乎是一笔带过,他主要讲了自己现在的工作。


    “我平时管些物资,也管教室宿舍维修,哪栋楼水管坏了,哪边电线老了,基本都归我们后勤去跑。”


    “事情杂是杂了点,但胜在稳当,一个月有一百二十块的工资。”


    他说到这里,像是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而且学校这地方到底不一样,来往的都是老师学生,环境也好。”


    “我现在这一块儿,平时也常和院里几位领导开会打交道。”


    林美言微微凝滞了下,她得承认和于江海比起来,面前的男人瞧着斯文体面,实际上却透着几分轻浮。


    不然,他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贺文彬还没有察觉,他继续说,“我前妻身体不好,后面没了,留下了一个六岁的儿子,目前跟着奶奶生活,我们一家三口住在江大家属院分的房子里,拢共是两室一厅。”


    林美言一边听,一边偶尔点头,偶尔拿笔记两下,她问的问题也很实在,“孩子平时谁带?”


    “你父母身体怎么样?”


    “你们家现在几口人住一起?”


    “你上班离家远不远?”


    “平时会不会应酬喝酒?”


    贺文彬原先还当她只是做做样子,等真回答下来,才发觉她问得都挺要紧。


    不像那些小姑娘,一上来问你看不看电影,喜欢吃什么,她问的全是过日子的细致东西。


    这让贺文彬对她又高看了几分,他一一回答后,也慢慢开始问她,“林记现在都是你一个人在管?”


    “不是,还有舅舅舅妈帮忙。”


    “那也不容易。”


    贺文彬端起茶杯,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下,“我听吴婶说,林记前些日子重新开张,生意很不错?”


    林美言点头,“托街坊照顾。”她说得很轻,也很稳。


    贺文彬听着,心里却又多盘算了一层,面前这位相亲对象会做生意,会赚钱,还不张扬。这样的女人,若是进了家门,确实能把日子撑起来。


    “以后打算一直做下去?”


    “是。”


    “那店里这么忙,你闺女怎么办?”


    林美言抬眼看他,“翘翘在上幼儿园,平时我舅舅舅妈也会帮忙照看。”


    “那倒也还好。”贺文彬点头,“不过小孩子长得快,等以后再大些,读书就是大事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熟门熟路的笃定,“这一点你倒是可以放心。”


    “江大这边我熟,食堂、宿舍、教学楼,哪一片我都认得,平时也和各处老师打交道。”


    “虽说孩子读书有孩子读书的章程,但人在学校里,总比外头两眼一抹黑要方便些。”


    这话他说得含蓄,却也不是没有炫耀的意思。


    林美言听出来了,她没接,只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读书。


    贺文彬看着她落笔,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新鲜,这女人相亲不像相亲,倒像是在盘一桩买卖。


    可偏偏她这样认真,又让他觉得踏实,甚至忍不住对她好奇了几分。


    生意人都这般明确吗?


    想到这里,贺文彬转了下心神,他主动道,“你要是有空,回头我还能带你在学校里转一圈。”他笑了笑,像是为了把刚才那点试探遮过去,“我们学校大,老图书馆、操场,还有樱园那边景色都不错。”


    “等春天樱花开的时候,外头不少人都想进来看。”


    “我们在里面上班,倒是日日都能瞧见。”


    林美言弯了下唇,“那是挺好。”她这话说得客气。贺文彬却当她是听进去了,神色越发温和,“说起来,我们两边的孩子还差不多大。”


    “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真要是以后处得来,做个伴也挺好。”他顿了顿,又像是随口一提,“我家那个孩子性子安静,不闹腾。你闺女若是乖巧,两个孩子倒也能相处。”


    这话听着没什么。


    可林美言握着笔的手微微一停,她抬头看了贺文彬一眼。贺文彬脸上还带着笑,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林美言低下头,在本子上轻轻记了两个字——孩子。


    又在后面添了一笔——轻视。


    贺文彬骨子里面轻视她的女儿。


    两人正在交谈的时候,茶和点心先上来了,他们又说了几句闲话。


    贺文彬很会找话题,他能说江大哪一栋楼新修了水管,也能说教工食堂的藕汤哪天炖得最好。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重,却透着一股体制内人才有的骄傲。


    林美言没说话,只是掐了掐手心。


    她心说,于江海之前也是江大的人,但是他从来没有流露过这种情绪。


    骄傲又高高在上。


    贺文彬见她不反驳,他还以为对方听进去了。他来之前其实没抱太大指望,毕竟吴婶介绍的时候已经说了,对方带着个女儿,自己开店,脾气也未必软。


    可现在一坐下来,他却越聊越觉得合适。


    首先,林美言长得确实好,比他想的还要好。其次,她能开店有本事会挣钱,不是那种进门后光等着别人养的。再有她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到底和儿子不同,压不住家底。


    真要是往后再生一个儿子,这日子也就顺下来了。


    至于林记——


    贺文彬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心里那点算盘拨得越发响亮。司门口这地段如今可是热闹,林记又是两层楼的老招牌。


    女人再能干,终归也还是要找个依靠的。


    想到这里,他看向林美言的目光越发满意了几分。


    男人女人结婚有几个是重感情的?结婚结婚无非是利字当头,婚姻无非就是合作关系,大家合作共赢。


    而结婚对象年轻漂亮,这更是如同中彩票一样,锦上添花。


    想到这里,贺文彬越发斯文了几分,很是郑重,“林同志。”


    “嗯?”


    “我觉得我们挺谈得来。”


    他说得很直白,“要是你这边也觉得还行,我们可以再往下接触看看。”


    “比如改天,我把孩子带出来,你也把闺女也带上。”


    “再或者,两边长辈坐下来吃顿饭。”他越说越顺,俨然已经把后头都盘算好了。


    林美言没言语,她觉得节奏太快了,她在想事。


    这般一番交谈下来,说实话有了于江海那个珠玉在前,她觉得贺文彬不是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正当她斟酌措辞的时候,楼下黑色小汽车几乎是擦着路边停下来的,车还没停稳,于江海就推门下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江大教工食堂那块旧牌子,脸色沉得厉害。


    这里他再熟不过。


    他从小在江大家属院长大,小时候跟着于清雅在这条路上跑,少年时也在这间食堂里吃过不知道多少顿饭。


    食堂门口那几棵老梧桐,墙边掉了漆的宣传栏。甚至连台阶缺了一角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正因为太熟,才更觉得刺眼。


    如今兜兜转转,他竟是为了看林美言和别人相亲,再次站到了这里。


    想到这里,于江海眼底越发沉了几分,大步就往里面走。


    沈秘书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解释,“老板,人在二楼靠窗。”


    “我看见了。”于江海的声音很低。


    他一上二楼,目光便落到了靠窗那一桌。


    月白色裙子的女人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放着个小本子,而她对面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冲着她笑,笑得格外碍眼。


    于江海脚步一顿,他来晚了,晚到对方已经和她聊得这样顺。


    沈秘书连大气都不敢出,压低了嗓子问,“老板,要不要——”


    “闭嘴。”


    于江海目光没挪开,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沈秘书立马闭嘴。


    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命苦。


    一边是老板家里逼着老板相亲,一边是林知青跑来和别人相亲。


    这叫什么?


    这叫天雷撞地火,中间夹着一个他。


    偏偏老板这会儿的眼神又太吓人,沈秘书顿时降低了几分存在感。


    于江海没立刻过去。


    也没打算像个疯子一样当场掀桌,而是信步上了楼梯,去了拐角的位置,坐在了林美言相亲桌子的旁边。


    服务员刚想过来问点什么,被沈秘书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于是,隔着一道过道,两张桌子。


    一个相亲相得正顺。


    一个坐在那里,连水都没倒一杯,脸色冷得像是来抓奸。


    林美言原本正在听贺文彬说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她握着铅笔的手停了下,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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