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个子矮,看得费劲,就扶着桌边踮起脚尖。


    林美言顺手把照片往下压了压,让她也能看见。


    翘翘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小声说道,“这个叔叔看着像老师。”


    吴婶一乐,“怎么说?”


    翘翘认真地比划了一下,“他看着会让人坐好。”和幼儿园的李老师好像啊。


    只是气势更加清冽威严几分。


    这话一出,桌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顾开华仔细看了起来,“还真是,这眼镜一戴是有点像。”


    林美言也弯了下唇,只是笑意很浅。


    她把照片放回桌上,轻声问,“吴婶,他知道我这边的情况吗?”


    “知道。”吴婶立马点头,“知道你带着一个闺女,也知道你现在自己开店。”


    “我还特意和他说了,林记是你爸留下来的老招牌,你这个人会过日子,也能吃苦。”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他那边没说介意。”


    叶秋菊在旁边也接了一句,“能知道这些还肯来见面,起码不是一听就走的。”


    林美言嗯了一声。


    吴婶瞧着她神色淡淡,也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便又往下说,“还有一点,这贺文彬是念过大学的,说话办事比一般人强。”


    “他现在在江大后勤办做事,平时管物资,也管学校里的一些杂务安排,忙的时候忙,闲的时候也能顾家。”


    顾开华听到这里,心里才略微松了点。


    至少,不是那种游手好闲,或者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


    林美言没急着说话,而是转身从柜台后面拿了一个小本子出来。


    那本子不大,封皮都磨白了,边角还有些卷。


    顾开华一瞧,顿时愣了,“言言,你相个亲还记账啊?”


    林美言神色平静,“不是记账。”


    “那是什么?”


    “记人。”


    她说得很认真,甚至还从耳后抽出一支铅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贺文彬,三十四,大学毕业,江大后勤办,丧妻,有一子。


    翘翘趴在桌边看,眼睛都亮了,“妈妈,你这是相亲记录本吗?”


    林美言笔尖一顿。


    吴婶却笑出了声,“哎哟,这名字起得好。”


    叶秋菊也没忍住,笑骂道,“哪有你这样见个人还先记本子的?”


    林美言把笔帽一盖,声音柔柔的,“记下来比较清楚。”


    “免得回头记混了。”


    这话一出,吴婶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她以前只觉得林美言生得好,手艺好,脾气软。


    现在才知道,这姑娘是个明白人啊。相亲对她来说,不是春心萌动,也不是少女怀春。


    而是挑人,是给自己和孩子挑一条往后能走的路啊。


    吴婶回过神来,便说道,“那你这是……见不见?”


    林美言低头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本子上的那几个字。


    过了一会,她才轻声说,“见吧。”


    吴婶立马拍了下大腿,“那我这就去回话。”她说完,又试探着问,“日子就定在三天后,行不行?”


    “他单位只有那天上午清闲点,中午能抽出空来。”


    林美言点了点头,“可以。”吴婶一听,顿时高兴起来,她非常有成就感,当即噼里啪啦一阵说,“地方我给你们定在江大教工食堂。”


    “就在二楼靠窗那一排,不吵,也体面,来往也都是学校里的人。”


    “回头要是聊得来,文彬还能带你在江大里头转一圈。”


    “到时候我先把你送过去,再去把人领过来。”


    叶秋菊在旁边应声,“行。”


    顾开华也不由得跟着问了一句,“那他儿子去不去?”


    “不去。”


    吴婶摇头,“头一回见面,带个孩子算怎么回事?”


    她说完以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特意冲着林美言嘱咐,“美言啊,你到时候可别穿平时干活那一身。”


    “你这模样,稍微拾掇拾掇,那可是能把人晃住的。”


    林美言被她说得有些不自在,低低地嗯了一声。


    吴婶见事情定下,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她一走,顾开华立马又把照片拿起来多看了两眼。


    “我怎么瞧着这人有点精?”


    叶秋菊一把把照片抽走,“你少看两眼吧。”


    “还没见面呢,你就看出人家精不精了?”


    顾开华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替言言把把关?”


    林美言没接这话,只是把那张照片重新夹回书里,又顺手塞进了自己的本子里。


    翘翘瞧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小声问,“妈妈,你喜欢那个叔叔吗?”


    林美言顿了下,“还没见到人,谈不上喜不喜欢。”


    “那为什么还要去呀?”


    “因为总要去看一看。”翘翘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其实不大想让妈妈去看别的叔叔。


    可她又知道,妈妈心里在难过。如果去看一看,妈妈能高兴一点,好像也不是不行。


    于是她想了想,认真地说道,“那妈妈就去看吧。”


    “不过要是那个叔叔不好,就不要他。”


    翘翘心说,只要不是那个渣男,见一见也无妨的,反正她妈妈到最后都不会同意的。因为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会允许自己入赘。


    更别提条件好的男人了,例如贺文彬。


    顾开华在旁边一乐,“哟,我们翘翘还挺会挑。”


    翘翘挺了挺胸脯,“我帮妈妈看。”


    林美言伸手捏了下她的小脸,没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林记照常开门做生意。只是对林美言来说,日子好像忽然多了一件要紧事。


    她白天切卤味、招呼客人、对账记账,忙得脚不沾地。可一到晚上,安静下来以后,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小本子上。


    本子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照片里的人,眉眼端正,神色平和。


    和于江海完全不是一种类型。于江海那个人,哪怕不说话,往那一站也冷冽肃然,矜贵凌厉,叫人一眼看过去,就不敢靠近。


    而贺文彬瞧着就稳,怎么说呢,有点像是一杯温吞水。


    平平淡淡,温温和和,似乎也更适合过日子。


    恰逢叶秋菊端着熬好的中药上楼,刚好瞧见她在看照片,便靠在门边问了一句,“后悔了?”


    林美言把本子合上,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看什么呢?”


    林美言顿了好一会,才轻声说,“我就是在想普通人的日子,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和翘翘其实没怎么过过普通人的生活。


    有妈妈,有爸爸,有孩子,组成一个完整的家。


    叶秋菊没接这话,因为她也说不清。对她这种人来说,找个条件差不多的人,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平平顺顺,那就是普通日子。


    可对林美言来说,普通这两个字反而比谁都难。


    转眼就到了第三天,这天一早,叶秋菊便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


    “这件不行,颜色太暗。”


    “这件也不行,像去开会的。”


    “还有这件,领子都洗旧了,你穿出去做什么?”


    林美言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把木梳,被她折腾得有些哭笑不得,“舅妈,见个人而已。”


    “什么叫见个人而已?”


    叶秋菊瞪她,“这是你头一回正经相亲。”


    “好歹也要穿得像样一点。”


    顾开华坐在外头大口大口的吃热干面,糊了满嘴芝麻酱,闻言也伸头进来,“就是别让人觉得咱们家寒酸。”


    最后挑来挑去,还是选了一件月白色的连衣裙,裙子是她前些年做的,样式并不新奇,但胜在干净,腰身也收得好。


    林美言的头发也没盘起来,只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下,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脖颈,宛若白天鹅一样。


    她的脸上同样也没怎么收拾,不过是洗净了脸,抹了点雪花膏。


    可就这样站在那里,也够亮眼了。


    顾开华看了一眼,先是愣了愣,继而嘴巴一咧,“像你妈年轻的时候。”


    话一出口,他自己又怔住了,屋里静了一瞬。


    叶秋菊最先反应过来,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不会说话就闭嘴。”


    顾开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林美言倒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去拿桌上的小本子,那本子今天也被她带上了。


    顾开华一看,又乐了,“你真带啊?”


    林美言很平静,“带着好。”


    “起码说过什么,回头心里有数。”


    叶秋菊忍不住笑,“你这哪是去相亲,你这是去盘账去了。”


    翘翘坐在床边,小脚一晃一晃的,盯着林美言看了半天,最后脆生生地说,“妈妈今天好好看呀。”


    林美言走过去,弯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妈妈去见一见照片上的叔叔,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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