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曾经最为悠闲快活的日子。
只是,年少的日子似乎一去不复返了。
她不再是家里备受宠爱的幺女,而是一位母亲。
一位带着女儿寄人篱下的妈妈。
哪怕是舅舅和舅妈从来不说什么,但是林美言也知道,自己的存在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想到这里,林美言仰头看着那一盏盏灯光,她好像看到了爸爸在对她笑,她喃喃道,“爸爸,你要保佑我要回林记啊。”
她站在楼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的老长。
那是——二十九岁的林美言。
在看十五岁的林美言。
那个时候,她天真单纯,被家人宠爱的不知愁滋味。
她好像在说。
要加油啊。
林美言站在林记的楼下许久,久到她自己都忘记了时间点,她这才回头迎着月光,走上那条她极为熟悉的路。
只是她刚一回头,就瞧着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其实司门口黑灯瞎火的,并不容易看见停着的车子。
但是架不住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它不止是圆,还特别亮,黑色的小轿车被月光照着泛着明光。
那明光就如同灯泡一样,把立在车外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那人实在是生得很高,衣着体面,神色冷峻,像极了雪山上的冰棱,干净中透着几分薄薄的锐利。
就是让人想要忽视也难。
林美言脚步微顿,时隔五年她也不得不承认,旧人姿色依旧出彩。
她站在原地踌躇不前,她在想是当做没看见,还是当做没看见。
但不合适。
人家才把她的闺女找回来。
这是大恩。
想到这里,不等林美言做出选择,前方的车子车灯开了,远远的一束灯光照在她一米开外的位置。
确保了既能给她照亮前路,又不会直射她的眼睛。
好了。
没得选择了。
对方已经帮她做出选择了。
一如他当年那样透着几分强势霸道。
甚至不给人选择的机会,便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林美言抿着唇,她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重得像踩在刀尖上一样。
那张她刻意遗忘五年,午夜梦回拼命躲开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此刻他就这样真真切切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林美言喉间发涩,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于江海……好久不见。”
第12章
于江海攥着图纸,他站在暗处,眸光沉沉地看着她,那眼中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锁住。
不,是即将锁不住了。
好似有奔腾的情绪倾泻而出。
但却被他死死地克制住了,他声音低沉,“好、久、不、见。”
许是隔着夏日的晚风,听起来不是很真切。
沈秘书敏锐地察觉到双方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太对,他极有眼色的拿着设计图纸,悄咪咪地退了出去。
把时间和<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都留给了面前的两人。
沈秘书一走,只剩下了林美言和于江海。
林美言站在司门口横街的十字路口,她看天看地看月亮,唯独不看于江海。
于江海不看天不看地不看月亮,唯独只是盯着林美言。
她清瘦了不少,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脆弱到他好像轻轻一用力,就会断掉一样。
林美言被他盯的不自在,瞧着他手里还捏着宽大的图纸,她随口问了一句,“这么晚还在工作啊?”
于江海嗯了一声,两人离的太近,晚风轻轻一吹,就把她身上带着的香气传了过来,他微微屏住呼吸,收回目光。
林美言有些不耐,她微微蜷缩了下小指。
于江海余光扫到了,目光微微一凝,她向来是这样,没耐心的时候就会不停的蜷着小拇指。
但又因为脾气过于好,连带着拒绝都张不开嘴。
于江海主动打破沉寂,“孩子还好吗?”
林美言顿了下,她点头客气疏离,“很好,对了。”提起女儿,她仿佛自然了几分,“翘翘走丢的事情,谢谢你帮我找回来了。”
江城夏日的晚风有些大,带着梧桐树的絮末,吹得于江海喉咙有些痒,他微微抬手松了松衣领,好似这样他才能大口呼吸一样。
只是,他这人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翘翘?”
他话还没说完。
林美言就打断了他,“翘翘是我的孩子,也只会是我林美言的孩子。”
于江海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去,像极了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
林美言也招架不住。
不。
她招架得住,她向来知道于江海的七寸在哪里,并且还能精准无误的扎上去。
她语气感激,“我替孩子谢谢于叔叔找她回来。”
他们之间不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更何况,还分开五年。
当初的分开也不太光彩。
既如此,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果决一些。
她向来温柔,唯独对待感情果决不是吗?
一如五年前那样,快刀斩乱麻。
于江海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她没有出声。
林美言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双方距离,她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我女儿还在家等我,那我们就此别过。”
她刚退后一步。
于江海猛地伸出手,黑暗中,他精准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冷笑道,“就此别过?”
“像五年前那样吗?”
五年前那样?
五年前什么样?
冰凉碰上滚烫,那死死钳制的力度,让林美言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连名带姓地喊,“于江海。”
她伸手去挣,还不待她用力去扯。
于江海就已经率先松开手了,月光下,他的眉眼不似当年那般稚嫩阴沉。
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硬朗。
双方对峙。
林美言站在原地一会,她轻声道,“于江海,我们过去了。”
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话落,不去看于江海的反应,她转身快步离开。
于江海没有挽留,空气中似乎还有她留下的淡香。
他目送着林美言离开的背影,目光从晦涩再到锐利执拗,“过去了?”
“休想。”
“林美言,你休想!”
沈秘书躲了一会,他从江海地产二期的围墙后面神出鬼没,“老板,我们还测绘吗?”
于江海看了他一眼没理,转头就上了车子。
沈秘书站在原地好一会,这才反应过来,“老板不测绘了啊?”
“老板,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于江海嫌聒噪,“闭嘴。”
沈秘书委屈。
沈秘书不说。
钱难挣,屎难吃。
沈秘书知道。
*
因着晚上遇到了于江海,林美言前半夜一直没睡着,那一颗心如同浮木漂在河面上浮浮沉沉。
一直到了后半夜,终于睡着了。
梦里却是于江海年轻稚嫩的面庞,他那时日子不好,整个于家都是湾里面被人孤立的存在。
也不只是孤立,还有欺负。
下牛棚的坏分子,臭老九,能有什么好地位呢?
林美言一开始也是避着他的。毕竟,她也不想被连累。直到一次,于家才被批。斗完,于父年纪大了。
于母身体不好。
于清雅又才十二岁。
于江海为了护着全家周全,他不得不接受本该属于全家的处罚。
对于他来说,每一日都是煎熬。
再年轻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的拷打,后来于江海还是病倒了,他倒在回家的路上,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每一个路过的人看见了,都把他当做瘟疫,避如蛇蝎。
只有林美言,她挣扎了许久之后,回到知青点从包袱里面取出了,她下乡之前妈妈给她准备的东西——退烧药。
她攥着退烧药发呆了许久,要不要去?
要不要去?
林美言不是一个胆子大的人,她也不是特别聪明,更畏惧流言蜚语。
不过到底是一条人命。
她终于做了决定,她特意在深夜过去的,避开了湾里面的人,也避开了知青点的人。
她去的时候,于江海半个身体泡在沙滩上。
他昏迷的时候还没涨潮,但是林美言来的时候,已经涨潮了,他发着烧整个人的一大半都被潮水泡着,随时都可能被潮水带走。
那是第一次。
林美言觉得一个人可怜。
她可怜。
于江海也可怜。
林美言怕他被淹死,拖着他一点点艰难地往岸边去。
于江海昏昏沉沉,他不要回家,林美言只能把他拖到湾里面废弃的山洞里面。
喂着他吃了退烧药,又喝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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