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只能喝这么多,”他握着酒瓶,瓶口在她杯沿碰了碰,滴了两滴下来。
“为什么?”
艾德里安将红酒给了身边的人,借着替她拢起发丝的动作,凑到她耳边,哑声说道,“担心喝醉的莉莉公主向我提出过分的请求。”
“……混蛋,”夏莉脸颊霎时烧得滚烫,羞恼地推开他。
维尔纳身上挂着从炊事兵那里要来的围裙,将焦香的烤鱼端上来。
他特地绕了一圈,放在夏莉面前,自信介绍:“夫人,这是来自我家乡的做法,我们会将熊葱塞进了鱼腹,这样烤出来的鱼肉会更美味。”
“谢谢你,它闻起来很香,”夏莉用餐刀将烤鱼分成小份,给艾德里安和自己取了一块后,将剩下的交给大家。
长长的睫毛扑下来,她认真地剔掉鱼刺,小口进食,脸颊随着咀嚼鼓起来,好吃的眼睛都亮了。
艾德里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瞬,很奇怪,每次看见莉莉用餐他都会感到一种风平浪静的归宿感。
好像自己做的一切,到最后都是为了回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生活,一起用餐。
有人开始讲起军营里有趣的事情。
夏莉被谈话吸引了注意力。
“或许夫人想要听一场‘骑猪溜冰大赛’的精彩故事。”彼得身体微微前倾,偏过头看向夏莉。
她被名字吸引,点点头,“想听!”
那是今年二月的事情,马内奇河沿岸的防御间隙,团部驻扎在一个村子里。
有一天,一头猪从当地农户家里跑了出来,冲进了炊事连的帐篷里,把一锅刚煮好的青豌豆炖菜拱翻在地。
汉斯自告奋勇地带头抓捕,追到村口的时候,一个箭步扑上去,骑在了猪背上。
汉斯说:伙计们,这是我们未来三天的炸猪排!
彼得讲到这里,略作停顿,喝了一口啤酒。
夏莉靠在恋人肩膀上,小声笑起来,“汉斯,你好勇敢。”
“好了,谢谢您的赞美,故事就到这里,”汉斯声音粗了些。
战友们不怀好意的哄堂大笑,这群混蛋,恨不得将他的内裤都扒掉!
他着急掩饰什么,拿起啤酒杯,“我去烤兔肉。”
有人继续讲出故事的后半部分。
勇敢的汉斯骑在猪背上,被那头猪带出去几十米,直接冲到了结冰的湖面,他们在湖面上跳着华尔兹,不停地转圈。
后来,那头猪狠心地抛弃了汉斯,将转晕过去的男人丢在冰面上。
还是维尔纳他们将汉斯抬回去的。
“夫人,要知道汉斯在面对苏联人时都没被吓晕过,却被一头猪制服了。”
“不可否认,他是我们这群人里唯一一个骑过猪的勇士。”
这群年轻的装甲兵,再次爆发出大笑。
难怪汉斯要躲到灶台那边,夏莉笑得脸都红了。
艾德里安偏头看向被她抱着的那条胳膊,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轻轻的笑声,说不出的悦耳。
他抽出手臂,从身后揽住女孩的腰肢,将她带进自己胸口。
他的莉莉,永远都要保持开心。
从勇敢的汉斯开始,这样互相揭短的话题在桌上衔接成了一个圆圈,一个接一个。
贝克讲道,“还有我们的兰格中尉。在3月的时候,哈尔科夫城里的妇人会在白天的时候去菜地里收卷心菜,而我们的野战厨房只有脱水压缩的蔬菜丝,口感很糟糕。”
艾德里安将剔刺的鱼肉放在莉莉盘子里,示意她不要忘记吃东西。
贝克继续道。
兰格中尉在夜晚时,冒着风雪来到菜地,跟冻成冰球的卷心菜战斗。连续一周,小公爵装甲团都吃上了新鲜的卷心菜。
然而,他犯了一个错误,将自己的军官证掉在了一个卷心菜坑里。
第二天夜晚,小公爵装甲团结束了战斗。
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来到营地附近,点名要见‘偷走我十五棵卷心菜的兰格先生’。
兰格胳膊和额头被弹片划伤,随意地用布擦了一把,衣服都没换去见她。
老太太看见他时像是被英俊年轻的兰格迷晕,一时间没说话。
她将军官证还给他,想让他赔偿自己的卷心菜。
其他人尴尬地笑了,因为那些口感新鲜的卷心菜被他们吃进了肚子里。
兰格只好拿了一袋土豆还给她,又从自己的军官配给里拿出几个肉罐头。
原本以为事情解决了,老太太隔天又来了,还送了一大锅卷心菜汤过来,点名要交给‘偷走卷心菜的兰格先生’。
夏莉安静听着,这虽然比不上汉斯那么精彩,但她很想知道这件事的‘后来呢’?
“我们很担心这锅汤有问题,毕竟之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贝克隐晦的提了一句。
游击队会在村子里的水井里投毒,在住处安放炸/-弹。
夏莉看向故事的主角兰格。
“汤很咸,不好喝,而且很烫。”兰格声音低了几分,给出了简单的回答,而后垂下深棕色的眼睫。
那个老太太有些莫名其妙的,总是走很远的路,不管下雨下雪,都给他送菜汤。
一直到他要离开阵地,前往后方休整。
老太太每次都安静地坐在门口,等他喝完汤,用那种难过悲伤的眼神望着他,对他说:你要当心,年轻的孩子啊。
很多时候。
兰格能感觉到老太太正在透过自己看着某些令她思念的亲人、朋友。
也许是因为他长得像她认识的人,又或者他和老太太思念的人一样年轻。
兰格不想了解更多,他从不过问,作为帝国的军人,心脏必须和地上的冻土一样坚硬,一样冷酷。
夏莉心口发堵,有些说不上来,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老太太把兰格当作了自己的孙子吗?
那么她的孙子去了哪里呢?
这场战争从1941年就开始了,在这片广袤的乌克兰平原上,死了太多无辜的人了。
夏莉眼眶没由来的发热。
艾德里安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搭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
“还有维尔纳,”对面一个少尉放下啤酒杯。
“前段时间,天气不错,我们一起去汉斯溜冰的湖里游泳。上岸时,维尔纳发现自己的衣服不见了,一件不剩。这个笨蛋竟然想拿走我的衣服,被我发现了。”
夏莉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回过神来,就听见了糟糕的故事!
“没办法,我们的维尔纳让身体充分享受到了温暖的阳光,直到他从附近的炊事兵那里偷到了一条围裙!”
“不幸的是,集合的哨声响了,那天所有人都看见了只穿了一条围裙的维尔纳。”
夏莉表情尴尬地看向斜对面的维尔纳,他涨红了脸,身上还挂着一条属于炊事员的围裙。
“不是这一条!那条围裙我早就还回去了!”
烤肉的香味越来越浓,汉斯在灶台边大声笑,比起自己,维尔纳才是被看光辟谷的笨蛋!
他将烤成金褐色的兔肉端上桌。
兰格则把啤酒桶搬过来。
夏莉拥有了一小杯啤酒,和他们干杯。
青蛙和虫鸣声里,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漫长,星星和月亮陪着他们聊天,直到散场。
*
假期的最后一天。
夏莉又跟着恋人去白桦林散步,去溪边玩水,回院子里看看种下的种子是否发芽生长。
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只小跟屁虫。
艾德里安锯木板来加固围栏,她就抱着装钉子的木盒蹲在旁边。
他将工具放回去,她也要跟着。
他转身拿水杯的空隙,她坐在椅子上看他喝水。
艾德里安没有点破她的小心思。因为他同样不想放她一丝自由,视线永远黏在她身上。
夜里的月光照进来。
夏莉躺在恋人怀里,轻声叹气。
她还没学会夫妻应该怎么生活,假期就已结束。
短暂的三天像从战争手下偷来的一片阳光。
艾德里安从身后拥着她,在她后背与身上,留下细细密密的亲吻,无数个,印章一般。
…
*
清晨。
夏莉换上白色工作服,回到医院,工作照旧。
有人祝贺她结婚,询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女孩简单回答。
红十字会医疗小队在午餐结束后开会,茶水、咖啡或者香烟。
小队长勃兰特医生率先开口,“最近伤员少了很多。”
旁边的几人都认同地点头。
瑞士男医生说,“前天送来的那批伤员里,轻伤占了三分之二,重伤员比以前少了很多。”
勃兰特说,“我数过,前线的炮声也减少了。”
有人判断,德国和苏联的战斗可能正在放缓。
另一个医生声音激动地说出猜测,“是不是双方都在休整?还是说,他们打算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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