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维琛走过来,将女儿抱在怀里。
“爸爸,你是对的,我没有听你的话。”
“我不应该去的,不该去那里,不去了解这件事,我就不会知道战争的残酷,就不会一直反复地记起这件事。”
那些被她亲手分拣出来,
被她选择放弃的生命。
在法国的时候,她在战争之下,她可以接受自己被迫做出的选择,她对那些年轻的生命感到抱歉,但她也在竭尽所能救助更多被这场大战吞噬的生命。
当她来到瑞士,来到所有人都想来的中立国家,她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来自世界各地的战报。
她开始频繁地想起那些事。
在她提前享受中立的和平时,被她分拣的生命。
女孩捂着脸,趴在父亲怀里崩溃的哭泣。
“宁安,那不是你的错,就算不你,也会有其他人去做这件事。”
“我没去过那里,我能想到医院这么做的道理,对伤员进行分级救治,是为了让有限的医疗资源发挥最大效用。”
“那些被分拣留下的伤员,本身也是无望的,投入到他们身上的医疗资源,万一失败了呢,这些资源原本可以救更多的人。”
夏莉当然懂这个道理。
但,亲手做这件事,听着对方说——
-护士小姐,救救我…
-护士小姐,我被放弃了吗…
-妈妈,我爱你
埃里希为什么放弃在柏林后方总参谋部的工作,执意要返回前线。
夏莉终于明白了。
因为战争还没结束啊!
*
几天后。
夏莉作为志愿者参加了红十字会医疗队的一次派遣会议。
会议室里有三四十人,来自瑞士各州立医院和私人诊所的医生护士们,正在翻分发下来的派遣简报。
负责人站在讲台上,用法语介绍了目前需要医疗队支援的地区:苏联前线,北非,意大利南部,北欧,以及中国战场。
会议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夏莉找到负责人凯勒。
凯勒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夏莉用法语询问他,“你好凯勒先生,请问最近有派往中国战场的医疗队吗?如果可以的话,请先考虑我。”
凯勒抬起头,审视着这位年轻的中国女医生。
片刻后,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神情严肃,严谨道,“根据1864年和1929年两次日内瓦公约的原则,红十字会的医疗人员应对一切武装冲突中的伤者与病者施以不偏不倚的救助。”
“我们派遣志愿者不根据国籍、种族或政治立场进行分配,而是根据各前线地区实际需求与人员的专业技能匹配来作出决定。”
“夏医生,你刚刚的提问,没有基于这一点。”
夏莉抿唇,“我很抱歉。”
凯勒下颌点了点,继续道,“这意味着你可能被派往任何地方,而你不能拒绝救治你面前任何一个受伤的人,不管他穿着哪一方的军装,不管他说什么语言,不管你是否恨他。”
凯勒说完,挑眉看着她,等待她的答复。
“我愿意。”
“谢谢你,夏医生,”凯勒眼神里多了一层尊敬。
“目前远东战场的派遣计划还在协调中,但如果有消息,我们会优先考虑你的需求。”
夏莉轻声说了谢谢,转身走出会议室。
3月中旬。
夏莉收到了红十字会的通知。
她又去了一次银行。
填好汇款单,依旧是上次那两个组织,同样的数额。
账户里还剩下不少。
温暖的阳光照在女孩白净的脸庞,她骑着一辆自行车,顺着湖边往住处骑行。
湖面上有几只白色的帆船,船上的孩童嬉笑声飘到两岸。
人群悠闲的散步,戴着软帽的老人坐在长椅里晒太阳。
这里的和平,不属于她。
夏莉回到家里,开始写信,一封一封,桌上摆满。
她告诉父亲,两周寄一次,根据艾德里安的回信填写地址。
“让他一直能收到我的信,不管他在哪里。”
*
5月。
哈尔科夫后方医院。
第281章 if百年之前
chapter 176
红十字会向东线派遣了四支医疗队,夏莉被编在第2队。
从日内瓦出发坐了两天火车抵达华沙,没有停留,卡车将他们接走。
车厢被防水帆布蒙着,留了一道缝透气,顶部挂着一盏煤油灯。长椅里坐着十二个来自瑞士、瑞典和芬兰等国的志愿者。
卡车在布满弹坑的公路上颠簸,外面时不时响起模糊的炮声,离得很远。
煤油灯一路摇晃,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
一个男人将车尾的帆布掀开,朝外看去。
什么都没有,只几棵光秃秃的白桦树站在风雪中。
夏莉靠在角落里,眼神柔软地看着手里的照片。
这是蒂娜新寄过来的,小卡洛琳·莉莉身上裹着毛线毯,手指放在嘴角旁笑。
耳边传来同事们的聊天声。
“苏联人不允许红十字会的医疗队进去。”带队的勃兰特医生在1941年来过这里,他是这次第2队的队长。
芬兰女医生抬了抬眼,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因为苏联没有加入《日内瓦公约》。他们不受约束,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按他们的说法,红十字会的原则和他们没关系。我听说苏联的卫生兵连标志都不用。”
“这样不对,不管怎么说……他们应该佩戴红十字袖标。”
夏莉将照片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跟另一张合照放在一起,顺势望向自己左上臂。
出发前刚发下来的袖标,白底红十字。
*
月底。
卡车抵达哈尔科夫城郊,天空飘着小雪。
德军第40军后方医院设在一片平坦的高地上,这里原本是一所农业学校。
四层楼,加上两侧扩建的平房,院子还搭着几十顶墨绿色的军用帐篷,顶上铺着红十字旗。
勃兰特带领医疗队跟随接引人往前走,从帐篷区穿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前线医院特有的味道,消毒剂,伤口化脓,腥味,还有煮绷带的闷味。
芬兰女医生小声道,“主楼据说有一千四百张床位。”
夏莉看了眼院子里停放着的担架,这段时间应该发生了比较激烈的战斗。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以为的派遣应该是在一处中立地带,接收战场上受伤的伤员,不分国籍的挽救生命。
但是卡车直接开进了德国人的后方医院。
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主楼门口等她们。
她拿着一个夹板,头发全部塞进白色的护士帽里,露出光洁的额头,用德语欢迎这些红十字会的志愿者过来。
“…代表福格特博士,代表这家医院的全体伤兵,感谢红十字会的同事们,欢迎你们的加入。”
夏莉站在人群末尾,她在这些欧洲人里算是体型偏小,而且没有他们高,一直到对方说话,她才认出来。
伊尔丝!
福格特博士的侄女。
伊尔丝也看见黑发黑眼的女孩,瞳孔微颤,又轻飘飘地转开视线,带着新来的同事往楼里走,介绍医院分区。
外科在左翼,清创室在一楼东侧,传染病房在独立的平房里,住宿安排在主楼后面那栋灰色的小楼里,四人一间。
夏莉被安排在外科二区。
分配宿舍时,随行的女生5人,刚好多出一个。
几人面面相觑。
伊尔丝叫住夏莉,“夏医生,带上你的行李,搬到我的宿舍。”
房间很简陋,两张床。
夏莉刚走进去,还没找到自己的床铺,伊尔丝关上门拥抱了她,激动的双手都在颤抖。
“我的上帝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莉也抱了抱两年没见的朋友,“我不知道会来这里。我在日内瓦加入了红十字会,他们给我派遣了任务。”
伊尔丝松开她,飞快地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天啊,你应该拒绝!”
夏莉不知道怎么回答。
“Shelly,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我们刚搬到这里不久。”
伊尔丝握着夏莉的手,“这个地方一直在打仗,哈尔科夫城在去年属于我们,后来被苏联人占领,在今年3月又被我们夺回来。”
“伊尔丝,谢谢你为我担心,”夏莉抿唇,漆黑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对方。
“我是医生,也是红十字会的志愿者,医疗派遣是没办法拒绝的。”
伊尔丝皱眉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无奈摇头,把夏莉的行李放到对面一张床旁。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现在你来了。”
零星小雪,寒风呼啸,室内气温很低。夏莉看向窗户上糊着的报纸,是看不懂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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