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领口,垂着的睫毛扑闪了两下,睁开眼。
珍珠紧凑地挨在一起,浑圆粉润,摊在浅青色的布料上,像一排桃花瓣,衬得夏莉本就白皙的脸颊越发俏丽。
她先看见镜前的景,又低头看向项链,不是她留在巴黎的那条。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艾德里安替她整理好项链的位置,没有问她喜不喜欢。
莉莉的回答,永远是:喜欢!
“这个会不会很贵?”
“不会。”他拿起梳妆台上的首饰盒,找到那枚戒指,托起莉莉的左手,将戒指推到指根。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
清晨莉莉去医院前,摘下来,放在首饰盒里,她去当医生了。
傍晚回到这里,他再给她戴上,莉莉就是他的妻子。
她在医院不能佩戴任何首饰,艾德里安只能抓住这些被允许的场合,将这枚刻有家族纹章的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上。
窗户外。
楼下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勤务兵已经将车开到小楼外面。
夏莉担心迟到,检查了一遍艾德里安身上的军礼服,银色饰绪佩戴在右边,橡叶骑铁挂在衬衫领口,一级铁十字勋章挂在左侧胸口,紧接着,银质坦克突击奖章,银质负伤勋章挂在战功勋章的下面。
二级铁十字勋带缝在制服的扣眼里,冬季战役勋带也缝在扣眼里。
“很完美,”女孩检查完,踮脚亲了亲恋人的脸颊,“我们应该下去了。”
她拿起手袋,刚要走,艾德里安握住她的手腕。他看向莉莉,似乎想说什么,最后皱了皱眉。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她不确定,退回镜子前。
“没什么,走吧。”他打开门,示意女孩出来。
因为南特市区的抵抗组织十分活跃,艾德里安想提醒她,带上抽屉里那把手/枪,把它绑在大腿的吊袜上。
瓦/尔特PPK很小巧,是莉莉接触最多的手/枪型号。
勤务兵看见他们出来,走上前打开车门,眼睛在夏莉身上停顿了一下。
并非冒犯,女孩就像一朵充满意外的花朵,开在枯燥的营地上,士兵们走过路过,只要看见,总有人想多看两眼,跟她说几句话。
艾德里安冷眼扫过去,勤务兵立正敬礼。
轿车驶出庄园,前面有一辆打头的军车,后面跟着三辆一起出发的。
“彼得不和我们一起吗?我听说团里好几个营长都收到了请柬。”夏莉疑惑。
“他要去接他的女伴。”
女孩微愣,随后恍然大悟,眼中欣喜,“那位专程从德国南部赶来见他的女孩?”
艾德里安点头。
夏莉弯了弯眼尾,唇角抿出浅浅的弧度,迎着车窗外的晚霞。
#
前几天。
她在庄园附近见过那位叫玛琳·舒曼的女孩,刚满十九岁,笑起来脸颊有可爱的酒窝。
她们在树下的长椅里,品尝着草莓蛋糕,聊了半个下午。
玛琳向夏莉讲起自己的烦心事,她的姐姐是彼得的前女友,后来嫁给了一个银行家。
玛琳从小就看着彼得跟在姐姐身后转,那个大男孩每次从军校回来,都要跑到她们家楼下,带来水果和糖果,笨手笨脚地找姐姐约会。
她趴在窗台上,看见彼得在路灯下红着脸跟姐姐说话,他答不上来时会挠挠棕色的头发,露出温柔的笑容。
后来姐姐嫁给了银行家,他们断了联系,玛琳再没见过他了。
再后来。
战争爆发,东线的伤员一批批被运回德国,玛琳才知道士兵们在前线冻掉脚趾,还有人在堑壕里睡一觉后就再也爬不起来…
她听说彼得在南特休整,隔天就买了火车票,一个人从黑森州跑了过来。
在火车上待了两天一夜,带的面包和香肠都吃光了,才抵达这座不熟悉的城市。
玛琳口袋里揣着一张彼得寄给她姐姐的旧照片。
是被姐姐丢了的。她偷偷捡了回来。
也是她唯一拥有的、他的东西。
夏莉看向玛琳递过来的。
照片中,彼得和克劳斯都很青涩,穿着最普通的军服,站在一辆坦克面前。
笑容洋溢。
#
德军在东线展开的‘蓝色行动’已推进一周,前线取得辉煌战绩,德军已突破苏联西南方面军,朝顿河大弯曲部推进。
福煦广场的战地司令部大门敞开,门口站着一列哨兵和巡逻的宪兵,几辆霍希轿车鱼贯而入。
他们正在为‘蓝色行动’的顺利展开庆祝。
三层楼的宴会厅,陈列着大理石雕塑和中央喷泉,旋转楼梯连接楼上的沙龙,顶上盖着彩色玻璃穹顶,极尽奢华。
树形水晶灯依次垂下,灯瀑流泻,宴会厅里亮得如同白昼,长桌摆着银色餐具和各式酒杯。
喷泉边,是一座垒高的巨型香槟塔,流动的浅金色液体,闪闪发光。
赴宴的国防军军官身着原野灰礼服,肩章上的银星闪烁,胸前挂着象征身份和荣誉的勋章。
党卫队军官则穿黑色礼服,银色的SS领章和骷髅徽在灯下令人胆寒。
女伴们多是随军女助手和护士,也有从德国赶来探亲的家属。
她们来自胜利的国家,加上优越的种族理论,穿着工整的晚装长裙,佩戴宝石耳环和长手套,笑容得体,致力于展现第三帝国的女性的优雅端庄形象。
对比之下,法国女士的装束比德国女伴更讲究。
精致的卷发堆在颈边,口红色彩丰富,新款的香奈儿香水,露肩丝绸长裙,缎面礼服,挂着亮片的鱼尾裙,时尚新潮。
乐队在角落演奏贝多芬的《A大调第七交响曲》,提琴手坐在一起,三角钢琴前坐着一个年轻的上尉,手指在黑白键上灵活地掠过,奏出的旋律如闪电一般,充满活力。
香槟杯在代表凯旋和快乐的音乐节奏中碰撞,叮当声是对德军在前线取得的胜利的祝颂。
法语和德语交织,男人和女人的欢笑声,在华丽的灯光下,说不出的离奇梦幻。
前面的军车停下,后面的黑色梅赛德斯开过来。
门口的卫兵看见车牌和车身上的番号标记,快步上前,拉开车门,立正敬礼。
目光触及男人领口的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时,卫兵的眼神变得更加尊敬。
艾德里安略微颔首,下车后,朝车内伸出手。
夏莉将手搭上去,被他握着,放在他臂弯里。
高跟鞋配旗袍,她步子不能迈得太大。艾德里安刻意放慢脚步,低声与她交谈。
“如果有人冒犯你,你必须勇敢地冒犯回去。”
“我知道,”她轻声回应,偏过头朝他莞尔一笑,每次参加宴会,他都会重复一遍。
军礼服的原野灰带着点暗沉的绿,门廊灯光明亮,旗袍的浅青色在光线里浮动,像一片被阳光炙烤的绿叶,落在灰色岩石上。
两人的身影从门廊转入大厅时,数十道目光朝他们看过来——
左边是一位纤细漂亮的女孩,黑发黑眼,眸子圆圆的,也许是意大利人?
军官夫人和官员太太正在猜测夏莉的身份。
有人用手帕虚掩着嘴角,“噢,老天,她身上的衣服可以作证,她来自远东,是中国人。”
再看女孩挽着的,一位金发蓝眼、标准的雅利安美男子长相的国防军中校。
他非常年轻,他的军衔比在场同龄人高出几阶
最重要的,是他领口的勋章。
“快看,那是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我第一次看见有人佩戴它。”
“他是今晚第十一位拥有骑士铁十字勋章的军官。”
“也是现场唯一一位拥有橡叶饰的,我发誓,我今晚必须过去和他说话!”
“他比《信号》上的模特还要俊美。”
“他已经有了女伴,你最好安分待着,别被你的中队长发现你想搭讪其他男人。”
夏莉听到这些低声交谈,偏过头朝艾德里安做小表情,她想打趣他,但时机不对。
女孩跟随艾德里安往里走,眼神温柔,看向四周时没有丝毫胆怯和退缩。
远一点说,在江城时,夏莉跟着父母参加过宴会,见过民国政府的高官们,以及那些外籍官员们。
近一点的,她在巴黎和柏林都待过,海伦娜阿姨请礼仪夫人教导过她上流社会的交流方式。
这样的场合,虽然疲惫,但她并不陌生。
最重要的是,在蒂娜和乔纳斯的婚礼上,夏莉和希/-特勒的视线交汇。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
知道艾德里安和一位非雅利安女性在交往。
没有人来警告她。
所以,夏莉不再害怕在公开场合以女伴或未婚妻的身份挽着艾德里安。
博德曼上校正和几位南特政府的官员交谈,手里端着一杯还没碰过的香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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