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告栏前聚了一圈人,


    护士长挤到最前面,手指顺着一行行字迹往下划,嘴里念出声来。


    夜班津贴比上个月涨了,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一笔丰富的‘特殊时段补助’,据说是德国驻军卫生处批下来的,理由是大轰炸期间港口伤员激增,夜班人手不够。


    几个年纪轻的护士当场就去找行政处填了调班表。


    夏莉回了普通外科医生的公共办公室,一个同事拿着申请表来找她。


    “夏,我们交换吧!”她知道这个年轻的中国女孩不喜欢夜间工作。


    夏莉正有此意,填了白班申请表。


    不过他们都很清楚,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所有医护人员都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在医院里工作。


    南特市不太平静,港口方向偶尔传来空袭警报,德国海军在卢瓦尔河下游的潜艇基地被英国人的轰炸机光顾过。


    老城区里,一个盖世太保被人开枪打死了,至今没抓到凶手。


    因为艾德里安把她的床弄塌了,夏莉这几天都没好意思去自己的管理区查房。


    今天是周一,她只能硬着头皮过去,必须了自己病人的病情变化和伤口愈合情况。


    病房里。


    维尔纳靠在床头,左腿吊在牵引架上,除非特殊情况,不然他不会将自己的腿拿下来。


    床头柜上摆着一小罐咖啡粉。昨天汉斯·库尔茨少尉来过,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份。


    “听说有新坦克运过来了,我真羡慕他们,要是能出院就好了。”一个士兵说道。


    维尔纳:“我也想出院。”


    夏莉推门进来,闻到熟悉的咖啡香气。


    “早上好,先生们。”


    “日安,夫人。”维尔纳和瓦/尔特他们停下对出院的期盼,笑着和她打招呼。


    “您需要来一杯真正的咖啡吗?”


    “不用,我已经用过早餐了,”夏莉挨个检查,一个两个,在这里恢复的很好。


    “夫人,我多久可以出院?”


    “再过一周。”夏莉答复一个中士,“你可以称呼我Shelly小姐,或者夏医生。”


    中士认真地点头,“好的,夫人。”


    “哈哈。”


    夏莉无奈,来到维尔纳的床边。


    金发碧眼的八卦青年,搁下手里的《国防军公报》,用一种等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的表情看着她。


    “夫人,我仔细想过了,那天晚上您说书柜倒了。”


    夏莉手一抖,唇瓣抿紧。


    “但是您的休息室里没有书柜。”


    夏莉不理会,垂着睫毛,安静地拆绷带。


    “昨天,彼得带着勤务兵过来,将一张橡木床送进去,还有被子和床单。”


    “他们动静很大,我拖着这条腿去看,发现您的休息室里只有一个铁皮文件柜。它长在墙壁里,推都推不动!”


    瓦/尔特震惊,“中校要是知道你胡言乱语的样子,他会狠狠地踹你的屁股,再让你滚去清洗整个团的坦克。”


    夏莉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疯狂地踹着艾德里安的屁股。


    -这个笨蛋,为什么要送她新的床!


    女孩忍着脸颊的热意,绷着脸,将拆下来的旧绷带扔进推车的铁盘里,低头检查维尔纳小腿弹片愈合的情况,严重的冻伤,现在生出新皮肤,边缘还算干净。


    “夫人,那天晚上不是书柜倒了,对吗?”八卦青年笑着。


    夏莉将新绷带绕在他小腿上,动作利落,朝维尔纳微微一笑。


    “维尔纳先生,您的小腿恢复得比预期好。”


    女孩脸上挂着温柔清新的笑容,眼里却写着:你再多说一个字,我让你多吊一周的牵引!


    “以后晚上都会是约瑟芬医生过来查房,我会告诉她,多照顾维尔纳先生。”


    维尔纳一脸惊恐,“不,夫人,您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瓦/尔特:“夫人,不要,请换其他的医生。”


    其他伤员异口同声:“男医生是很好的选择,那位叫做理查德就很好,夫人,请让理查德医生来代替您。”


    约瑟芬医生就是和夏莉调班的医生,是南特本地人,四十五岁,膀大腰圆,喜欢在换药时用法语大声呵斥不听话的伤员,即便是德国伤员也一样被骂。


    聪明一点的德国兵会用贫瘠的法语回嘴,然后遭受长达三分钟的法语提问。


    -德国大兵先生,您伤的是肩膀,不是脑袋,不过我倒是开始怀疑脑袋是不是也坏了


    -对不起,约瑟芬夫人。我…我拿…水杯。


    -您肩膀上的伤口还开着呢?谁允许您弯腰去够东西的,您想把缝线扯断吗?您想回手术室重新缝吗?您想让我半夜三更因为您耍小聪明捡个杯子就给您重新包扎一遍吗?


    -哦,先生们,一起瞧瞧,这个勤快的步兵花十分钟走了十米,回来躺了一个半小时。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件有趣的事情,一头怀孕的蜗牛都比这位步兵先生走得快。


    -别想着投诉我,我在这家医院工作了二十年,你们连二十天都没待够。


    …


    下午五点。


    夏莉在休息室里见到了艾德里安送给她的新床,扑过去,将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她蹭了蹭柔软的杯子,害羞的耳根通红。


    -好吧,这张床不会摇摇晃晃,没有奇怪的声音。


    艾德里安在楼下等她。


    夏莉小跑着奔向他,鼓了鼓脸颊,“你送给我一张床,但是他们都知道了!”


    金发男人挑眉,“比你那张床好很多。”


    “才没有,”夏莉用脑袋撞击他的肩膀,像一颗炸弹,砰砰地攻击他的胸口。


    他抬手接住再次朝自己撞过来的脑袋,将她按到怀里。


    笑声从头顶上方传来。夏莉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声音闷在他外套里,“我要先回一趟之前的公寓,父亲也许给我寄了信。”


    车停在外面。


    两人往里走。


    迎面遇上穿着原野灰制服的宪兵,正在执行巡逻的任务。


    夏莉在楼下的信箱,找到了一封巴黎来信。


    回到车里,艾德里安启动汽车,她则拆开了信件。


    阳光透过车窗,将信纸上的汉字映得亮亮的,像是在发光。女孩眉眼弯起愉快的弧度,轻声笑着。


    艾德里安余光扫过她翘起的嘴角,“写了什么?”


    夏莉将信纸对着他,展示给他看。


    一个个方块字,密密麻麻的整齐排列。艾德里安扫了一眼,眉头拧了拧,目视前方。


    “回去后我再告诉你。”夏莉把信纸塞回信封,看着他脸上细小的表情变化,脸上笑意更深。


    晚餐是在主楼的餐厅里进行。


    厚重的窗帘拉开,落地窗外,花圃里的玫瑰和山茶开在一块。


    已经六点了。


    太阳仍旧挂在最高的那棵雪松树顶上,白昼变长。


    长条橡木桌上铺着亚麻桌布,银烛台上的蜡烛点亮。


    团部的军官和参谋官陆续坐下。


    夏莉坐在艾德里安身旁,她对第一营的4个连长和副官有印象,因为之前在石头小屋见过他们。


    但是现在,只剩下一个连长是她认识的,剩下三个要么是之前的副官,要么就是全新的面孔。


    “Shelly小姐,一直没机会见到您,”对面的中尉说道,“您给我们寄过茶叶。”


    夏莉不认识他,这个人身上挂着一级铁十字勋章和银质坦克突击奖章,银质战伤勋章,这些她在艾德里安的勋章里都见过。


    “您可以称呼我贝克。”中尉说道。


    夏莉点头,“你好。”


    “我打算给您寄信的,但是莱曼上尉让我不要给您添麻烦。”


    夏莉看向斜对面的彼得,昨天刚晋升的上尉。


    彼得领口挂着一枚骑士铁十字勋章,朝她笑了笑,“已经有很多人给您写信了,而且,贝克的信很无聊,通常就是,早晨吃了酸黄瓜和面包,中午吃了土豆汤和肉罐头,晚餐是卷心菜汤搭配面包片。”


    夏莉抿唇浅笑,她转过头看向艾德里安,朝他眨眨眼。


    -彼得寄给我的信,就是这样的!


    -他竟然还说其他人的信件是无聊的!


    艾德里安像是看懂了女孩的眼神,嘴角扬了扬,慢条斯理地切着小羊排。


    陆续有人和夏莉打招呼,他们好像都认识她一样,称呼她‘Shelly小姐’‘医生小姐’‘夫人’。


    总之,大家都有各自顺口的称呼。


    一个少校站起身,感谢她在去年圣诞节寄到前线的两大箱包裹,东衣和食物,非常珍贵。


    夏莉放下手里的香槟杯,起身解释,“事实上,这并不全是我的功劳。我和艾德的一位朋友,在这件事上帮了我很多。”


    女孩不确定能不能提弗朗茨的名字,选择了隐晦的说法。


    因为国防军和党卫队的摩擦一直存在。她在巴黎的医院里,听那群党卫军说过很多次。


    艾德里安握住她的手,将话题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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