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则垂眸看向终于露出笑容的莉莉。


    夏莉瞄了眼男人英俊的侧脸,线条利落,剑眉压着浅蓝色的眼睛,活脱脱的一副在军队训士兵的模样。


    -哦,又要训斥小猫了吗?


    本着和好朋友站在统一战线的女孩,也将脑袋从恋人腿上挪开,挪着屁股,坐到胖猫身边。


    一起望向严厉的指挥官。


    男人一本正经,“不许勾引莉莉公主。”


    “……”女孩竖起的耳朵变得通红,睫毛呼呼扇着,被他愚蠢的命令羞红了脸颊!


    胖猫炸毛,胡须张开,发出呜呜的低吼。


    艾德里安神情不变,只看着它。


    胖猫挠挠爪下的青草,气愤地甩着尾巴,离开:不喵喵!


    “笨蛋,你吓跑它了。”夏莉轻声埋怨。


    要是能吓到这只蠢猫,那是再好不过了。艾德里安好几次撞见这只猫睡在莉莉膝盖上,怀里,踩她肚子,还想用那双肉嘟嘟的爪子往上踩。


    没把它赶出去,已经是他的失职了。


    夏莉重新躺下,枕在恋人腿上,闻着初春的青草和绿叶的香气。


    在这里,她可以短暂的,回避关于这座房子之外的事情。


    艾德里安的手指穿过她的丝发,莉莉安静地像是睡着了一样,偶尔咳嗽一声。


    他将外套搭在她身上,眸光暗了下来。


    莉莉不再像从前那样,在独处的时间里跟他讲述医学院的事情,某位教授把解剖标本弄坏了,同学把咖啡泼在了需要上交的作业上,喊她一起逃课去看电影的同学……


    她还是喜欢和他待在一起。艾德里安能感觉到,她安静了很多,身上旺盛的生命力在这场感冒里被消磨。


    微风漫漫,蓝羽雀在枝头走动,枝叶微晃。


    女孩薄薄的眼皮被晒得透明,缓慢睁开,恹恹茫然的黑眼珠仿佛蒙了层雾,对上恋人眼中的忧色。


    她眨了眨眼,再看时,那双蓝色的眼睛犹如春日的莱茵河,漾着明亮的波光。


    夏莉弯弯眉眼,也回了一个春日般的笑容。


    艾德里安握住她的肩膀,将人往上一提。


    她惊呼一声,跨坐在他腿上,小手撑着他的胸口,刚刚稳住。艾德里安身体朝后一躺,夏莉趴在他怀里,一起倒下去,脑袋轻轻砸在他身上。


    女孩想抬起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按住发顶,“莉莉,你在学校没有交到朋友吗?”


    夏莉愣住,眼睫朝下耷拉着,不知道怎么说。


    她都不敢回答同学的偶尔询问:


    -你现在住在哪里?


    -你周末不参加活动,和谁在一起?


    -你拒绝了凯文的追求,是因为你有男朋友了吗,他是谁?


    这些善意或无意的好奇,都会变成一种审判,她只能在‘撒谎’和‘被审判’之间做选择。


    沉默片刻,夏莉呼了一口气,语调轻快道,“我请了很长时间的病假,最近都把时间放在学习上了。”


    “跟去年相比,你最近的状态让我不放心。”男人说道。


    “艾德,”夏莉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腰肢被他一臂箍紧,她几乎要被勒进他胸膛里,比起那点疼,恋人身上的气息正在抚慰她心间的难过。


    -如果学校里的朋友知道她有一个德国军官恋人,会当面或背地里骂她更难听的话。


    -如果那个朋友恰好是抵抗组织的人,在某一天被捕,她会担心。


    -以弗朗茨为首的党卫队的成员,比谁都要精明,会顺藤摸瓜找上她。


    -再找上这位年轻的国防军军官,阿尔布雷希特少校。


    她会再一次变成麻烦和负担。


    这个逻辑在她心里反复推演,每一次都会得到相同的结论——


    不去交朋友,就不会变成麻烦。


    阳光在女孩半阖的睫毛上拂扫,夏莉眼睛被刺得发酸,“要是能早点毕业就好了。”


    -去工作,去帮助更多的人,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艾德里安听出她话里的深意,胸口凝着一股不顺畅的滞涩情绪,绞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仓库里的林悦,用令人厌恶的语气,说出那番激昂批判的言辞。


    在他这里,林悦和那群狂热的纳粹-/党-/员没什么区别,偏执地宣传着炽热疯狂的信念,把身边人的存在价值绑定在了对方的立场选择上。


    而他的莉莉,在战前最大的烦恼是生物课拿不到优秀,现在呢,她在怀疑自己,不敢和人交往,空余的时间躲在家里,和两只鸟一只猫做朋友。


    还把自己当作唯一的好朋友,粘着他,跟着他。


    作为照顾方,艾德里安希望莉莉依赖他,但绝不意味着她没有其他朋友,把他当成世界里的唯一。


    -不健康的。


    -生病的。


    -自私的。


    艾德里安皱眉,把她往上托,亲了亲她的额头,“没关系的,莉莉。”


    夏莉趴在他脸上,也亲了亲他的脸颊,鼻尖,不想恋人眼中再露出对她的担心。


    这会让她压力倍增。


    女孩眨眼,坚定说道,“我知道,时间很快就会过去,明年我会顺利毕业。”


    艾德里安望向圆圆的小鹿眼,温声询问,“你想不想去巴伐利亚生活?”


    夏莉微怔,呆呆看着他。


    “那边也有合适你的医学院,你可以在那里完成学业,”男人说道。


    “你会在那里认识新的朋友。”


    “庄园很大,你可以种植感兴趣的植物,蔬菜,养你喜欢的小动物朋友们。”


    “附近的人看见你,会好奇的问:Shelly小姐,为什么这些小动物都跟着你?”


    “Shelly小姐会怎么回答?”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女孩脑中已经看见了灿烂的阳光,晒得皮肤发烫,胖猫和蓝羽雀,还有小兔子,小松鼠,麻雀…叽叽喳喳,喵喵喵喵,欢乐吵闹。


    它们会跟在她身后,排成长长的队伍,从田野经过,从风里经过,从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春天里。


    “后来,附近的人都知道,住在庄园里的Shelly小姐是一名优秀的医生。”


    “Shelly小姐,很抱歉过来打扰您,但是我的孩子感冒了,您可以过来帮忙吗?”


    夏莉点点头,眼睛里盈满水色,“当然,请允许我带上医疗箱。”


    “那么在周末呢,”艾德里安在女孩闭上眼睛的时候,用指腹刮掉她睫毛上的泪珠。


    “蒂娜会来找我玩,她会说‘Shelly,今天是礼拜天,不要工作,我们带上面包和水果去划船吧’。”


    “那样的周末,我就在岸边看着你好了,乔纳斯也在,那时候埃里希和弗朗茨应该也有了交往的女孩。”


    轻快的交谈,像黑森州盛产的童话故事。


    夏莉忽地睁开眼,好奇道,“弗朗茨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孩?”


    艾德里安喉结动了一下,不说话了。


    夏莉并没有纠结,这种难题,艾德里安答不上来也很正常。


    “我认为,他会一直单身!”


    “就像那些睡前小说里的,一位保持独居并且脾气古怪的神秘长辈,擅长说一些刻薄的句子,哼!”


    *


    乔纳斯迎来休假,在回柏林之前,来巴黎拜访好朋友。


    他和埃里希、弗朗茨一起来到艾德里安的别墅聚会。


    两辆轿车停在宅邸外。


    夏莉听见了声音,她正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擦了一层浅粉色的腮红,又用指尖沾了口红,在唇边晕染上色,不过分明艳,像自然的气血充足的健康状态。


    面色红润,唇红齿白。


    女孩走下楼,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毛呢长裙,黑发拢在耳后。


    她依次和他们问候。


    问了埃里希的近况。


    又问乔纳斯,蒂娜在柏林过得好不好。


    他们都看出夏莉脸色不太好,化妆品遮不住的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女孩只说是感冒,因为接连下雨,所以反复了几次,不是什么大事。


    轮到弗朗茨时,夏莉不知道该问什么,抿唇点头。


    她没再害怕他。


    毕竟聿安和林悦都已经去了苏联,她也没有家人和朋友在巴黎。


    他抓不到她的把柄。


    乔纳斯说起加莱海峡阴雨连绵的天气,联队的起飞任务也减少了。


    同样因为下雨,埃里希最近的坦克训练也不顺利,也说了几句,在泥泞环境下,传动系统的故障频发。


    “巴黎的下雨天吗?”弗朗茨没继续说下去。


    他喝了一口咖啡,看向斜对面的黑发女孩。


    -那个下雨的夜晚,柏林兔到底在躲什么?


    夏莉安静听着,突然转过身,用手帕捂着口鼻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艾德里安视线瞬时回到莉莉身上,扶住她的肩膀。


    夏莉摇摇头,撑着沙发扶手起身,朝朋友们摆摆手,气音带喘,“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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