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下,不等库克下车开门,后座车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


    艾德里安快步下车,军靴踩在湿漉漉的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夏莉走快了几步,身体晃得厉害,险些摔倒。好在她控制住了,将伞柄一斜,撑在他头上。


    女孩在伞下仰起脸,看见恋人的那一刻,头痛都消失不见了,那些悖论和争论被雨水声阻隔。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恋人弯起眉眼,露出温柔的笑容,“你一直没回来,我很担心,所以来楼下等你。”


    说谎的莉莉。


    艾德里安的双眼仍旧带着找不到莉莉的担忧和冰冷,并没有立刻温和下来。


    浅蓝色眼睛注视着面前的女孩,从她脸颊开始,身体,双脚,双手。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肩膀和膝盖都打湿了。


    -这说明,今天早晨的衣服全部打湿了,不能继续穿了。


    艾德里安唇瓣抿成直线,低头接过她手里的伞。


    女孩这才看清他隐在夜色里的侧脸,低声惊呼。


    男人脸上有伤,从颧骨到下颌,有一道长长的血痕,衣领和肩头上是被雨水稀释过的暗褐色。


    “艾德,”她紧张地望着他,声音沙哑,“你在师部的开会就是和人打架吗?”


    “嗯,对方是一个混蛋,”男人没有解释,将她打横抱起,朝卫兵道。


    “去把史密斯医生请过来。”


    女孩抱紧雨伞,靠在恋人怀里,借着庭院的灯光,她发现男人眉头拧出一道褶子。


    她用肩膀夹着伞柄,腾出一只手贴上艾德里安的眉心,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推开他眉间的小小山丘。


    再一回想他下车时的神情,脸上被‘一个混蛋’划伤,夏莉有些忧心。


    小声询问,“今天去师部开会不顺利吗?”


    笨蛋莉莉。


    艾德里安心脏狠狠缩紧,疼得无声无息。


    见他不答。夏莉以为被自己猜中,沙沙的嗓音有些着急,“是不是有人和你闹矛盾,那个混蛋带头欺负你了?”


    艾德里安长腿阔步,进入大厅,直接往楼梯口走,上楼,进卧室。


    他把女孩身上湿掉的衣服脱掉,里面毛衣和贴身的裤子是干的。


    夏莉像小兔子一样被放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圆圆的眼睛被过高的体温烧出了红血丝,泛白的唇瓣一张一合。


    “这些事情让你很烦躁,对吗?”


    “没有。”艾德里安将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脱掉,换了件衬衫和长裤。


    坐回床边,看着被子里虚弱苍白的女孩。


    夏莉肺部忽地一缩,转过身咳嗽起来。


    好一会儿才止住,脸颊呛得红红的,呼呼喘着气。


    艾德里安皱眉,满眼心疼。


    女孩伸出手,抚着恋人眉间的褶子,气息不稳,“艾德,不要皱眉。”


    艾德里安握住她有些烫的手,眼睛映着床头的灯光,浅蓝色的小河温柔极了,整个人的气质都柔软下来。


    他躺在她身边,将她抱进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


    被子下面,男人不敢太用力地搂她,她太脆弱,像被撕掉的一页白纸,单薄伶仃,稍稍用力就会被捏皱。


    -他的莉莉,病了许久。


    -他很担心。


    面对女孩眼里的忧虑,艾德里安淡声解释,“今天遇到了一点麻烦。”


    “你会解决好的,”她乖乖地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颊,避开那道伤口。


    夏莉今天尤其疲惫,没力气来处理这道伤口,等史密斯医生过来吧。


    “嗯,”他继续编造一个让她不要担心的理由,“新来了一批三号坦克的改型,液压传动故障率偏高,在今天下午的训练中,有三辆在泥地里熄火,维修连的人忙了一下午。”


    说让自己不许皱眉的女孩,现在也蹙起了眉尖。艾德里安亲吻她的眉心,“不是什么大事。”


    夏莉听不懂,垂下眼帘,想了想。


    传动系统是什么,在泥地里熄火是因为没有汽油了吗?


    她以前跟着艾德里安进入过三号坦克,那是一个很复杂庞大的钢铁机器。


    女孩抬起头,眼尾有些沮丧地向下弯着,“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我不懂坦克…你可以找其他人寻求帮助吗?”


    “埃里希也是装甲兵,他会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难题吗?”


    “或者营地里懂技术的军官,或者你的上级,罗滕堡上校?”


    夏莉语气真诚,磕磕绊绊地说着,漆黑的眸子慢慢眨动。


    金发男人安静地听着,在她说完后,亲了亲她。


    -他的莉莉,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在回来之前,躲在他找不到的地方偷偷咽下所有委屈和羞辱,再装作在楼下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的’恋人。


    艾德里安也假装自己没有打聿安,没有将林悦一起关在仓库里。


    对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敲门声传来,库克在门外告知,史密斯医生过来了。


    第238章 if百年之前


    chapter 133


    库克推开门后,侧身让开。


    戴着圆镜框的史密斯医生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药箱。


    而在他身后,还站着两人。


    夏莉在开门前已经起身,坐到沙发旁了。


    在她记忆里,母亲生病时父亲常请大夫登门,母亲总是在大夫过来前,收拾好自己,坐在房间里等,很少会躺在床上。


    直至后来,病得厉害了,大多数时间只能躺在床上。


    夏莉扶着艾德里安的胳膊,站起身,朝门口方向微微欠身。


    “很抱歉,这么晚还要请您过来一趟。”


    “晚上好,Shelly,”史密斯医生说道,推了推镜框,“事实上,今天下了很久的雨,我很担心你的病情。”


    在得到艾德里安的眼神许可后,医生往卧室里走进。


    而在卧室门口,还有两道修长的黑色身影。


    弗朗茨的目光从帽檐下扫过来。


    夏莉不期然撞上门口的视线,双颊发烧的热意瞬间褪去,脑中一片空白!


    -下午放学后,林悦和聿安喊她去书店的事情暴露了?


    -林悦的身份,谈话内容…


    -弗朗茨是不是抓了林悦和聿安,现在来找她,质问她,警告她?


    就在不久前,弗朗茨还警告过她,管好家人,不要再给艾德里安制造麻烦。


    夏莉长长的睫毛颤一下,胸口生出铺天盖地的自责,愧疚、害怕和不知所措,像好几只手同时抓住了心脏,疯狂地往下坠。


    女孩双腿一软。


    艾德里安抬手扶住站不稳的莉莉,手臂撑住她身体的重量,将人抱回沙发里。


    弗朗茨并没有进屋,那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在女孩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她瑟缩的瞳孔上。


    呵。他在心里冷嗤一声。


    柏林兔的脸上写着一句话,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哦~糟糕,我又闯大祸了~’


    有时候他真怀疑柏林兔是盟军派来的美女间谍,笨拙的勾引着他的好友,又设下一个接一个的危险麻烦,打算毁掉他好友的前程和整个家族。


    揶揄打趣的话在舌尖滚了两圈,弗朗茨没说出口。


    -因为柏林兔的脸色太差了。


    而且,她的眼神,非常害怕他的到来。


    一旁的奥托摘掉骷髅徽的军帽,感觉到自己和长官好像是不受欢迎的那种客人?


    他靴跟一碰,身体绷直,礼貌地朝卧室里的人颔首,打破这种微妙的沉默。


    “这么晚过来拜访您,是因为——”


    “走了,奥托,”弗朗茨抬手按住帽檐,压下脸上所有表情。


    他利落地转身,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冷意,“这里不需要我们。”


    奥托闭嘴,但还是朝夏莉方向匆匆点头,“希望您早日康复。”


    说完,快步跟上自家长官。


    四小时前。


    奥托从保安处值班室的人那里听说阿尔布雷希特少校在巴黎城里找一位黑发黑眼的东方女孩。


    他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Shelly小姐的面孔,不久前在雪地里跟他聊过海德堡、说话时带着柏林腔的黑发姑娘。


    -作为资深的SD官员,对于巴黎的老鼠没有好印象,这些老鼠威胁不了德国军官,但是会拿他们的女眷撒气。


    奥托立即开车去找菲利普中队长,把Shelly小姐不见了的消息告诉对方。


    中队长听到之后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开始穿上制服,拿起桌上的皮手套,检查手/枪。


    今晚中队长带队在城里找人的阵仗比平日里搜捕抵抗组织还要严肃认真,他下令把几个已知的老鼠窝点翻了个遍。


    车子经过圣奥诺雷郊区街时,中队长让他开慢些,隔着车窗仔细扫了一遍街口,确定是否有人躲在暗处。


    后来阿尔布雷希特少校的副官,那位脸上都是雀斑的国防军少尉开车过来,告诉他们Shelly小姐已经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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