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并不安稳,他只是担心她,不想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太久。


    他用力握紧掌心的小手,继续朝前走,语气平淡,“明天早晨,我会让库克在老地方等你。”


    夏莉清澈的小鹿眼睛亮起来,也给他一点口头好处,“好的,我会想你的。”


    他们在圣奥诺雷郊区街的悬铃木下告别。


    彼得也探出脑袋,跟Shelly小姐挥手。


    直到女孩纤细的身影走远,库克才继续出发,赶往师部。


    夏莉很久没住在这里。


    她房间里的摆设和过去一样,金发的泰迪熊躺在床上,没有人进来过。


    一直到晚餐时间,聿安都没有出现。


    夏莉担心时间再晚,就是宵禁,“聿安不回来吃晚饭?”


    “嗯,他周末经常去同学家里,有时住在那边。”


    “爸,聿安这样,会不会给他们添麻烦?毕竟是在这种时候。”夏莉语气委婉。


    想了想,补充道,“下次他再过去,你让他带点面包和香肠过去吧。”


    程凤仙冷哼了声,筷子在碗上敲得响亮。


    没人理他。


    夏维琛:“我知道,让他带了一点菜和面粉过去。”


    因为食物配给制度,聿安要是总在同学家里蹭吃,总归不太好。


    晚餐后,夏莉和父亲在书房聊了一会儿,便回房睡下,和她的小艾德里安挤在一个被子里。


    凌晨一点,开始下雪了。


    沉浸在睡梦中的圣奥诺雷郊区街,被一阵尖锐的哨声撕裂。


    脚步声像密集的鼓点,踩在楼梯上,从过道里传来,整齐一致。


    夏莉从被子里醒来,模糊听见德语,还有法语。


    “大家请配合……”


    “所有人立即到楼下院子里!”


    “集合!”


    夏莉在学校经历过类似的盖世太保入校检查,不要指望跟他们讲道理。


    她不敢耽搁,迅速地穿上厚袜,披上大衣,跟着父亲一起往外走。


    邻居们也都一副被吵醒,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沉默地下楼。


    院子里,只亮了两盏路灯。


    雪粒下个不停,所有人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有人戴上帽子,拉高衣领,还有穿着单薄的睡衣。


    夏莉没来得及换鞋,脚上一双拖鞋,底已经湿了。


    她被挤在人群中间,看不清楚站在台阶上的人。


    只记得在楼上,是一大群法国警察驱赶他们。


    楼下则是端着冲锋/枪的盖世太保,将院子围起来。


    夏莉心脏砰砰直跳,低头扣紧扣子,手指冻僵,有些扣不好。


    夏维琛伸手,替她把扣子仔细扣好,又错开一步,将女儿挡在自己身后。


    福安跟在程凤仙旁边,小孩被吓得发抖。


    一个盖世太保站出来,用法语说道,“所有人保持安静,站在原地,禁止交谈,禁止走动。”


    “今晚的安全行动,很快就会结束。”


    几个穿黑色皮风衣的身影在队列前来回走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手电筒的光扫过一张张面孔,逐一询问。


    没人知道这场盘查要持续多久,也没人敢去问是什么安全行动。


    雪粒越下越大,变成了鹅毛大雪。


    夏莉看见,很多法国警察和盖世太保都往楼里去了,被搜出来的居民安排在了院子另一边。


    一直等到再没居民被搜出来,这群人还在往楼里去。


    把人聚集在这里,他们在找什么东西吗?女孩公寓亮起灯的窗户,映着打着旋的雪花,忽明忽暗。


    冷得很。


    弗朗茨站在台阶上,黑色皮大衣垂坠到小腿,整个人几乎融入了夜色里。


    绿眼睛在帽檐下缓慢地扫向院子里的人群,直到看见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柏林兔。


    她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头发有些乱,随意地拢到耳后,那张脸比平时苍白许多。


    夏莉正在应付一个党卫队士兵的询问。


    “先生,你的家庭成员。”士兵见这几人黑发黑眼,便用简单的法语询问。


    夏维琛目光平和,语气平稳,“这是我的妻子,法妮·程,这是我的儿子法比安·夏,这是我的女儿,Shelly。”


    士兵看了眼手里的档案,“你只有一个儿子吗?”


    夏维琛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一眨眼,没有半分波澜,“我还没说完,我还有一个大儿子,约安·夏。不过他今天不在这里。”


    士兵抬了抬眼,眼神锐利。


    夏维琛道:“他是高中生,周末去了同学家里做客,明天会回来。”


    士兵没有追问,走向下一位。


    夏莉朝那名士兵看去,是一名小队长。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她侧目望向父亲,父亲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遥遥望着路灯晕晃的光芒,想到了壁炉里的炉火,也是这样的颜色。


    暖暖的。


    她脑中在回想刚才的对话。


    父亲的断句,往日他都是先介绍她,然后是聿安。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但那名党卫队小队长也很怪,他听到聿安不在家里后,没有继续追问‘哪个同学’,‘地址’。


    夏莉在医学院也会遇到类似的搜查,如果不在场的,会被详细盘问索要对方的具体地址。


    正在她疑惑时,视线扫到了最前方的路灯下。


    弗朗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第231章 if百年之前


    chapter126


    凌晨两点。


    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院子里的人,头上和衣服上都落了层雪。


    夏莉的拖鞋打湿了,失去知觉的脚像是踩在冰碴上,两条腿瑟瑟发抖。


    她鼻尖通红,堵塞得厉害,只能小口小口的呼气。


    程凤仙穿得也不多,薄呢外套在深夜的风雪中毫无抵御能力。


    她张了张口,呼出一口白雾,牙齿都在打颤。


    忍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忍不住了,她不耐烦地抱怨,“这群德国佬,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程凤仙身边是一个棕发老太太。老太太听不懂中文,但能听出她的语气,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老太太惊恐地看了她一眼,不安地往旁边挪了挪。


    夏维琛碰了碰程凤仙的手肘,示意她不要继续说下去。


    “他们又听不懂,”程凤仙扭头飞快地瞪了眼执行盘查任务的士兵的后脑勺。


    她低声咒道,“嚣张个什么劲,英国人的飞机不还是打到柏林本土去了吗?”


    她仰仗的不过是欧洲很少有听得懂中文的外国人,以及,中国人并不是被盘查的主要对象。


    现在陪着这群法国佬受罪,程凤仙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子。


    倏地,手电筒的光束朝程凤仙照过来,停在她脸上。


    女人脸色煞白,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将福安往前推了一把,自己躲到夏维琛身后去。


    夏莉被冷风吹得偏头痛发作,伸手想扶站不稳的小孩,动作迟了一步。


    福安一个趔趄,重重地扑在地面上。


    手电筒的白光从程凤仙身上移开,落在小孩身上。


    福安今晚被这些法国警察和德国兵吓坏了,他感到鼻腔热热的,有什么流出来了。


    被灯光直射,他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用冻肿的手抹脸。


    夏莉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只盼着程凤仙赶紧去美国,不要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将福安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先捂着。”


    “谢谢宁安姐姐。”


    灯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雪地上。


    握着手电筒的年轻军官是弗朗茨的副官,奥托。


    他眼睛盯着躲起来的程凤仙,从人群里穿过,站在夏维琛面前。


    他用法语问道:“这位女士,您刚才说了什么?”


    程凤仙害怕地直摇头。


    奥托当她听不懂法语,也不指望在巴黎的远东难民能听懂德语。


    他看向夏维琛。


    夏维琛给福安戴上自己的围巾后,用一口流利的法语打着圆场。


    “她刚收到家里父母去世的消息,精神受到打击,最近时不时地对着空气喊话,这是她在思念亲人的表现。”


    奥托的眼睛从夏维琛平静的脸庞移开,转向一旁的女孩和小孩。


    他冷着脸,用凌厉的眼神盯着这位有着东方面孔的女孩,希望她诚实地回答。


    夏莉厌恶程凤仙,心里有过恶劣的念头,想说‘请把她带走,她在骂你们’。


    这显然不可能。


    如果程凤仙被带走,住在这里父亲和聿安包括自己,都会受到牵连。


    在这种场合下,任何一次看似随意的询问,都可能变成一场噩梦。


    夏莉平复呼吸,迎上奥托的目光。


    面对他的法语提问,女孩略微思考,选择了用德语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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