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出示的证件是巴黎盖世太保保安科的一级突击队中队长,弗朗茨·冯·菲利普。


    宪兵看见证件时,视线在弗朗茨脸上和衣服上瞟。


    嘴边扬起意味深长的笑。


    在国防军内部,上至将军下至士兵,大都鄙视党卫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同样的,党卫队嫉妒、监视国防军的军官。


    这两派,表面客气,私下极度不对付。


    弗朗茨一眼看穿对方的愚蠢眼神,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士兵,你在笑什么?”


    宪兵将证件还回去,敬礼,正色道:“您的证件没有问题。”


    弗朗茨:“你没有一起长大的朋友吗?”


    宪兵一懵,不敢乱回答。


    “你看起来不错,你叫什么?”


    “报告长官,汉斯·瓦\尔特。”


    弗朗茨眯眼盯着他,微微一笑,“我记住你了。”


    宪兵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坐在副驾驶的女孩偷偷看向后排,弗朗茨虽然在笑,但脸色很不好,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眼神透着一股想要将对方撕碎的阴鸷。


    夏莉心脏一缩,这样看来,他平时对她的态度已经算温和了。


    艾德里安抬手,抚着她的脸颊,将女孩的脑袋转过来。


    驱车离开。


    最终抵达位于和平街7号的沃斯时装屋。


    门面装饰低调,深灰色的石砌外墙,门框上刻着金色花体字的‘Worth 1858’,是创始人查尔斯·弗雷德里克·沃斯在这里开设第一家高级定制屋的年份。


    橱窗里没有陈列服装,放有一尊蒙着薄纱的石膏人台,旁边摆着一只插着白色鸢尾的花瓶。


    埃里希绅士地推开门,示意朋友们请进。


    挑高近六米的大厅给人一种奢华的空旷感,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墙壁贴着金色的壁纸,挂着历代法国王室成员的肖像油画。


    夏莉观察四周,闻到一股薰衣草的香气,以及布料味道。


    一位穿着黑色套装的中年女士从接待台后站起身。


    她的目光依次扫向这群人。


    两位青春靓丽的女孩,四位年轻的德国军官,幸运的是没有穿黑色制服的。


    中年女士的视线重新回到艾德里安脸上。


    “小公爵,您来了。”


    大厅里,因为这句问候静了片刻。


    埃里希挑了挑眉,扫过大厅里挂着的礼服,若有所思地看着艾德里安。


    乔纳斯明白了,今天来看小心肝试婚纱的不止他一个。


    弗朗茨则在听蒂娜说要来‘沃斯时装屋’时,就猜到了艾德的私心。


    -艾德甚至换了身国防军陆军夏季礼服。


    -呵!


    艾德里安微微颔首,“玛德琳夫人,好久不见。”


    “是的,”玛德琳露出职业淡笑,“您八岁那年,海伦娜女公爵带您来量第一套小绅士礼服,您不喜欢量尺触碰你。”


    她说着,也认出了绿眼睛男人,是海伦娜女公爵的教子,菲利普家的后人,她和他在去年见过面。


    另外两位,则是莫什珀尔家的儿女,他们的母亲同样是店里的常客。


    以及与莫什珀尔家族订下婚约的空军中校。


    “而您,”玛德琳清明的目光转向站在艾德里安身旁的黑发女孩身上,想到小公爵在去年定下的礼服,真是一份大胆的礼物。


    “Shelly小姐,海伦娜女公爵为您建立了客户档案,关于您的信息每半年更新一次。”


    夏莉愣住了,眼睛像两颗乌黑的葡萄,亮亮的,不可置信地看向玛德琳夫人。


    他们一行人进屋,甚至没有说话,她就将他们全部认出来了!


    女孩惊讶地望着恋人,眨眨眼,表达自己震惊。


    艾德里安轻笑,揉了揉她的发顶。


    玛德琳夫人带着夏莉和蒂娜上楼。


    旋转楼梯上铺着白色羊毛毯,转角摆放高个的花瓶,墙壁上依旧挂着油画,来自欧洲各国的,穿着沃斯定制礼服的王室成员。


    乔纳斯朝前走了一步,想当第一个看见小心肝穿婚纱的男人。


    埃里希抱有同样的想法,那可是他的妹妹!


    “上去吧,朋友们,我会在楼下欣赏你们被卷尺和别针包围的场景的。”


    弗朗茨声音懒洋洋的,已经在大厅角落的天鹅绒沙发坐下,掏出从艾德里安书房里顺走的一盒烟,打开。


    他递给坐在旁边的好友。


    艾德里安没接,下巴朝茶几方向点了点。


    弗朗茨看过去,茶几上摆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铜牌,上面几行简短的法语,翻译过来就是。


    禁止吸烟。


    “嗤。”他扯了扯嘴角,悻悻地放了回去。


    二楼更加敞亮。


    有一面墙是用玻璃制成的,窗外视野开阔,没有建筑物遮挡,阳光总能慷慨地涌入。


    白色纱帘静静垂落,将过分刺眼的光芒滤成柔和的奶白色。


    房间正中间,立着三个穿着婚纱的人台,周围散落着卷尺,别针,各种白色的名贵布料。


    玛德琳夫人优雅地拍手,两位年轻的女助手走上前来。


    “照顾好冯·莫什珀尔小姐,她的母亲选定的三款婚纱已经准备好了。”


    蒂娜跟好友挥挥手。


    玛德琳夫人带着黑发女孩慢步往里走去。


    夏莉目不暇接,被这些纯白梦幻的礼服吸引。


    蓬松的裙摆,纤细的腰身,闪烁着珠光的头纱,真丝,缎面,细小的珍珠,还有长长的拖尾,银线绣着百合花…


    女孩从未见过这么多婚纱,好像置身于一场少女的浪漫绮梦中。


    “这里以前是专门给欧洲王室做礼服的,”玛德琳夫人的声音突然响起,跟这位不够了解欧洲历史的女孩讲述。


    “拿破仑三世的欧仁妮皇后,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女儿们,俄国沙皇的妹妹…”


    夏莉静静听着,原来自己面前这个百合花图案,是法国皇室的象征。


    玛德琳夫人发现女孩突然停下,她回头看去,默默说道,“战争会改变一些事情,但是沃斯家族和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往来,从拿破仑三世时就开始了,近百年了。”


    她带着女孩朝房间最深处走去。


    “从1935年起,海伦娜女公爵为您定制了第一件礼服,日常套装,晚会长裙。”


    玛德琳夫人取出钥匙,打开藏在墙里的橡木门。


    “后来,小公爵也加入了这件事。”


    这是一个比外面小很多的房间,只有顶部有一扇小窗户,光线很暗。


    中间的是一件被白色防尘罩罩住的礼服。


    夏莉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玛德琳走进去,围着这件完美的作品绕了一圈,并没有立即掀开防尘罩,她看向门口的女孩。


    “这是小公爵在去年三月定下的,”她拿起工作台上的一张图纸,示意女孩进来看看。


    夏莉脚步很轻。


    “楼下那位菲利普先生送过来的,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也是军官,这不是重点。我和吉拉尔夫人看到这张草图时非常难过,甚至想要拒绝他。”


    “吉拉尔说,看在海伦娜女公爵的情面上,原谅他吧。”玛德琳夫人微笑。


    夏莉目光扫向草图,忍俊不禁,很粗糙的一张图。


    但是创作者很用心,每个细节都标注清楚了。


    -领口要用尚蒂伊蕾丝,还用钢笔绘画出花纹样式。。


    -袖型要参考一件1937年蓝色舞会裙的款式。


    -裙摆不要太长,‘她不喜欢被绊倒’。


    -她喜欢铃兰花。


    -她喜欢珍珠。


    …


    而在纸张最下面的空白处,是女孩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


    莉莉,


    请原谅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将它赠送给你。


    在不正确的时间,这件婚纱甚至不会出现在我们的家族教堂里。


    而你的善良,会接受它,就像接受我那样。


    请你继续等待。


    我会兑现对你的庄严承诺。


    A.V.A


    #


    女孩心脏被文字带来的情绪填满,眼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


    眼泪一颗接一颗,打湿了那纸张。


    她急忙将草图放到一边,不让泪水破坏它。


    玛德琳夫人递上手帕。


    她很清楚,不管是老贵族的家族规定,还是纳粹的那一套种族优越论,这位远东来的黑发女孩都不是合适的人选。


    这大概是小公爵能为女孩做的最大程度了。


    “制作花了一年时间,在今年三月完工。但是小公爵一直没有派人来取,只通过电报告知:‘等我来巴黎的时候,会带莉莉来拜访您’。”


    也许是因为两个国家的矛盾,让他来晚了。


    女孩刚止住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


    玛德琳经历过上一次世界大战,如今又经历一次,将一切都看得很淡,对于战争,是欧洲历史的循环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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