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兵上士克劳斯冒着风雪,骑着KS750重型军用挎斗摩托车,从营地赶到彼得透露给他的地址。


    特普拉河边的两层小楼。


    门被打开。


    艾德里安看向门外穿着军服的年轻人,是鲁德尔的副官。


    克劳斯保持着立正姿势,鞋跟一碰,敬礼:“长官!”


    艾德里安点头。


    男人肩宽宽阔,将门挡去大半。


    “鲁德尔上尉让我邀请您参加今晚装甲兵聚会,他们希望您可以带上从柏林来的姑娘——”


    他声音忽然卡住。


    长官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黑色的长发像丝绸一样垂到一边,乌发雪肤。


    克劳斯第一次见中国女人,她简直和彼得说的一样,被东方丝绸裹着的金贵瓷器,必须摆在胡桃木打造的橱柜上,还得给她加一个玻璃罩子,怕不小心摔碎了。


    躲在艾德里安身后的女孩,笑眼弯弯,唇瓣抿出俏皮的弧度,像是在说‘我就是柏林来的姑娘’!


    克劳斯耳根仿佛被热水烫到,一下子红到了耳廓,跟冻红的鼻尖凑成一对。


    他望着夏莉,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忘记后面的词了。


    艾德里安偏头看了她一眼。


    夏莉朝恋人一笑,将脑袋缩回去,用额头轻轻撞击他的后背。


    克劳斯正要继续说话。


    那颗脑袋又冒了出来,她额发有点乱,眼睛亮的像维尔茨堡的葡萄,又黑又圆。


    不对,她应该是松鼠!天冷的时候总是躲在坦克各个角落,喜欢跟装甲兵捉迷藏。


    克劳斯嘴角一咧,没忍住往上翘起。


    艾德里安眉心微蹙,目光淡淡扫过士兵。


    克劳斯下意识绷直脊背,眼睛直视上尉,重新组织语言道,“大家希望您参加聚会时可以带上这位从柏林来的小姐。”


    艾德里安:“我会考虑的。”


    克劳斯转身离开前,偷偷看了眼长官身后。


    几乎看不出来,后面藏了人。


    夏莉再次把脑袋伸出来,看见院子外面的摩托车碾起一阵雪雾,消失不见。


    “这种摩托车可以带人吗?”


    艾德里安看出她眼里惊讶好奇的亮色,默认她觉得骑这种重型摩托车的士兵很拉风惹眼。


    他轻哼了声,语气平淡,“可以把小兔子放在挎斗里,油门一踩,就偷走了。”


    夏莉想象到那个画面,气愤地给了他一拳。


    男人低笑,把门关上,转过身来,嘴角微微扬起来。


    她一抬头,就撞进艾德里安看过来的眼睛,墙壁上的灯散开的光,穿过他睫毛,将那双色泽偏冷的眼眸打磨成温润的蓝宝石。


    她下意识问道,“你等会要出去吗?”


    她想说,如果你出去,回来的时候记得帮我带巧克力!


    *


    聚会在营区的一栋礼堂里。


    下车时,她再次询问,“我来这里,没关系吗?”


    “是的,”艾德里安递出手臂。


    国防军里,所有军官结婚必须提前书面申请,经直属上级、婚姻登记部门逐级审核,有时候还需总参谋部的将军批准。


    不能和犹太人及混血犹太人结婚、发生关系。


    但没有明令禁止和非雅利安女性的交往。


    女孩挽着他的胳膊,穿过一排被征用的居民楼,一路上和不少士兵对上视线。


    那些直白打量的目光,让她有些紧张。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握住。


    夏莉心跳依旧急促,但心口发紧的不安慢慢褪去了。


    当宴会厅里的人看见第三装甲师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军官、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的独子,臂弯里挽着一位温婉秀美的东方女孩时,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神情各异地看向他们。


    夏莉一眼看见墙上挂着的巨大的卐字旗,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樱唇微抿。


    她眨眼回神时,又对上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诧异。


    刚刚还在走廊,她就听见里面热闹的交谈声,女人的笑声,还有酒杯碰撞的脆响。


    现在都静下来了。


    艾德里安带她进去,这里军衔最高的是第六装甲团的团长,瓦尔登费尔斯男爵上校。


    说起来,瓦尔登费尔斯男爵和阿尔布雷希特家族也算是远亲,私下见到上将可以喊一声远房叔叔。


    他约了人在今晚去泡温泉,没打算来参加几个连部组织的聚会。


    但是副官说:


    ‘克劳斯说:阿尔布雷希特上尉的柏林女孩也要来’。


    ‘克劳斯还说:哦!那是一个像松鼠的女孩,非常有趣’。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如愿见到了‘松鼠女孩’,一点都不像龇着牙的松鼠,克劳斯这个蠢货。


    女孩身上披着白色大衣,里面是一条风格少见的裙子,领口上缀着白色绒毛,脖颈纤长,巴掌脸,黑发如云,双眼炯炯有神。


    明明是兔子。


    艾德里安抬手敬礼后,扬起下颌,淡声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Shelly。”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从他语气里听出一种固执的骄傲,不动声色地看向艾德里安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他已经订婚了?


    好吧,订婚了竟然还在交往女朋友。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转头,跟女孩简单问候。


    “Shelly小姐是从柏林过来的?”


    “是的。”夏莉答复。


    “还在读书吗?”她看起来不大的样子,瓦尔登费尔斯男爵眼神微妙地朝艾德里安望去。


    “是的,”女孩紧张,说完发现这个单词刚刚已经说过了,她轻声补充道,“在夏利特医学院学习。”


    “噢,”瓦尔登费尔斯男爵灰绿色的眼睛一亮,视线转回女孩脸上,“这是德国最好的医学院,你一定很优秀。”


    夏莉性格含蓄内敛,腼腆地摇摇头。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和艾德里安说了几句,便带着副官离开,去享受美妙的温泉之夜。


    他大概知道夏莉是谁了,住在阿尔布雷希特家的中国女孩。


    和盟友日本的敌对国的女孩交往,至少在大部分国防军军官和士兵眼里,他们认为这只是普通交往。


    在奥地利,在苏台德,年轻军官和士兵驻守时总会和当地的女孩发展一段露水关系。


    只要不是犹太人和斯拉夫人。


    瓦尔登费尔斯男爵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年轻人总是会经历很多段感情。


    上校离开后,不仅夏莉,一些士官也都松了口气。


    同僚们带着女伴走过来,聊起这个不能回柏林的圣诞节,当地的温泉,天晴后的训练,空地联合…新战术。


    夏莉对这些不感兴趣,好奇地观察周围,巴洛克风格的内饰,从地板到天花板的壁画,非常华丽。


    她还发现了彼得和克劳斯。


    还有朝她挥手的卡尔,旁边安静的小个子是海因茨。


    正在和艾德里安交谈的是侦察连的一名中尉,棕色的头发朝后梳的一丝不苟,他挽着一个圆脸姑娘。


    圆脸姑娘朝夏莉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什么。


    夸张的表情,搭配浓厚的苏台德地区的口音。


    在柏林待久了的夏莉,一时没听明白,尴尬地握紧手指。


    朝对方露出微笑。


    圆脸姑娘盯着她看,直到被其他女生拉到一旁,品尝红酒。


    聊天的中尉也被艾德里安打发走。


    夏莉这才将绷紧的肩背松下来,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询问,“她刚刚说了什么?”


    艾德里安低头,呼吸喷洒在她耳畔,“赞美你的衣服,说你是今晚最漂亮的女孩。”


    气息拂扫,淡淡的草木冷香扑过来,夏莉脖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酥麻,心跳如擂。


    他视线扫去。


    夏莉耳朵滚烫,挂着的汉白玉耳坠子都被映出浅淡的粉色。


    她身上穿着旗袍,是出国前父亲专门请老师傅上门给她定制的,因为是冬款,特意做大了些。


    前几年穿过于宽松,一直挂在柜子里。


    今年穿刚刚好。


    彼得上前,细心地给她拿了一杯热红酒,替换她手里凉丝丝的香槟。


    夏莉抿了一口,向他道谢。


    克劳斯丢下自己的长官,从侍者托盘里拿走一份新出炉的甜品,送给‘松鼠女孩’。


    榛子蛋糕,上面还有一层巧克力酱。夏莉没吃晚餐,眼睛骤亮,将红酒杯交给了艾德里安,接过克劳斯递来的小蛋糕。


    “谢谢你。”


    这么简单的单词,被她说的如此动听!克劳斯脸颊发热,嘴角再次翘起,“Shelly小姐,你还需要什么,我愿意为您效劳。”


    他发誓,下次在坦克里发现小松鼠,一定要养起来!


    “上士,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吗?”艾德里安不冷不淡地看了眼克劳斯,鲁德尔上尉的副官为什么要在莉莉面前献殷勤?


    克劳斯俊脸一垮,被无情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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