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三分钟,一个年轻士兵跑过来,军靴的跟一碰,溅起小片雪沫。


    “Shelly小姐,是您吗?”


    夏莉看向停在面前的人。


    她点点头,眼中的茫然化作一丝惊喜,“是的,你是彼得?”


    士兵穿着德军装甲兵冬季制服,肩章上是上士军衔,脸庞秀气,鼻梁两侧有一些浅褐色的雀斑,在灯下微微发红。


    “是的,”彼得鼻尖和耳朵有些红,接过女孩手中的皮箱,“请跟我来。”


    他心里想着,她果然和上尉说的一样——


    ‘如果你见到她,你就会认出她’。


    夏莉视线掠过彼得,看向他身后,没有看见其他人。


    艾德说过的,他今天有事情不能来接她。


    虽然早就知道,但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针扎了一下,泛起酸软的失落。


    她跟上彼得的脚步,走向站台外停放的军车。


    彼得打开后座的车门,上面放着一个纸袋,他看向女孩被冻得发白的脸颊。


    感叹上尉在演习和照顾人上面,都是滴水不漏。


    “上尉给您准备的。”


    夏莉好奇的取出来。


    是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毯,绣着金色的星星和玫瑰。


    做工精致,她非常喜欢。


    绒毯的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她心底,暖暖的。


    军车驶出火车站。


    ‘查理温泉’小镇的街道铺着石板,两旁是整齐壮观的波西米亚风格建筑,尖顶和拱门随处可见。


    墙壁刷成黄色和白色居多,门口庭院里竖着高高的圣诞树,窗户透着暖色的灯光。


    今天是平安夜。夏莉裹着毯子,身上很快就暖和起来。


    车窗外。


    偶尔有一列穿着军装的士兵扛|枪走过,当地人在路边站着,有人递去热红酒,和士兵们聊天。


    她看见了圣诞集市。


    没有御林广场的圣诞集市繁华,灯泡也没柏林的明亮,但都同样的热闹。


    小摊前挤满了人,德国士兵跟当地居民混在一起,看上去十分融洽。


    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


    “到了,”彼得说道。


    积雪堆在河边,河面上却冒着腾腾热气。


    夏莉眼底浮起惊讶,眼睫快速眨了两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彼得被女孩可爱的模样逗笑,笑着说道,“这是特普拉河,你可以将它理解为温泉河。”


    “卡罗维发利也被称之为‘查理温泉’小镇。”


    夏莉知道,艾德里安在信里提到过这一点。


    她皱了皱鼻子,空气里果然有淡淡的硫磺味。


    彼得将钥匙交给她。


    “上尉今天要陪同瓦尔登费尔斯男爵上校视察驻军,还要去师部参加圣诞晚会。”


    “他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


    夏莉听到最后一句,睫毛跟雪花一样,缓慢垂下。


    她接过自己的皮箱,让声音轻快一点,“好的,谢谢你。”


    彼得上车离开。


    上尉特别交代,让她自己开门。


    女孩孤零零地站在陌生的小楼前,后面是一片黑黢黢的山林,心头微微发紧。


    她穿过前院,看见门口一高一低的两堆雪。


    脚步停顿。


    这,应该是两个雪人吧?


    只是雪下得太大了,模糊了形状。


    她没多想,用钥匙打开门,一楼客厅没开灯,但是一点都不昏暗。


    墙角的圣诞树缠着灯串,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最上面是一颗金色镂花的伯利恒之星。


    冷杉枝上挂着金色和银色的彩球、圆形小灯泡。


    一大一小的星星挨在一起。


    树下铺着厚实的白色绒毯,上面放着几个礼物盒。


    和在柏林一样。


    -他们约定的圣诞节,永远要一起过的圣诞节。


    夏莉眼眶毫无预兆的发热。


    内心缩成一团的小鸟钻出了脑袋,抖了抖收紧的翅膀,心脏就被树上的灯光轻轻捧住,仿佛浸在温水里一样。


    往年都是艾德里安和她一起去选圣诞树,一起装扮。女孩鼻尖越来越酸,眼底闪烁的泪花像要涌出来。


    她应该将艾德里安的士兵小人带过来的,和她的星星挂在一起才好看。


    *


    卡罗维发利温泉大酒店。


    现被第三装甲师征用。


    宽敞明亮的宴会厅里,因为地下有温泉流经,不需要燃烧壁炉也能保证足够温暖。


    这群刻板的普鲁士军官固执地点燃了壁炉,增加平安夜的氛围。


    宴会已经进行了四个多小时了,餐桌上的烤鹅和红酒都是从柏林空运来的,元首的嘉奖。


    年轻军官在壁炉旁唱起了圣诞歌。


    也有带着女伴来赴宴的,在不远处的舞池里翩翩起舞,俊男靓女,看似让人羡慕。


    施韦彭堡将军身材修长,制服笔挺,骑士铁十字勋章别在领口。


    他指尖夹着一支雪茄,和部下的谈话结束后,让副官叫来了站在窗边抽烟的年轻男人。


    关于艾德里安在10月31日请假,他没有批。


    这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的意思。


    艾德里安掐灭香烟,走过去。


    男人身形高大,与其他解开领口风纪扣的军官不同,他扣子扣得很工整。


    长靴在大理石地面上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将军。”


    施韦彭堡将军看着酷似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的年轻后辈,摆了摆手,声音宽和,“明天你和小莫什珀尔一起休假。”


    他认为,艾德里安应该抓住这个圣诞节,和卡塞尔缓解矛盾。


    父子间的矛盾,在冷酷的战争中尤为重要。


    在即将到来的战争里,他不希望有任何遗憾发生。


    “好的,将军。”


    *


    平安夜午夜的钟声还未响起。


    艾德里安就已经从酒店离开。


    毫无疑问,他是这场宴会中最早离开的一位军官。


    彼得将他送回河边的二层小楼后就离开了。


    二楼是卧室,没开灯。


    一楼的拱形落地窗也没什么亮光透出来。


    艾德里安看了眼时间,23点。


    或许她已经睡下来。


    经过前院,男人看了眼早晨出门时堆的两个雪人。


    此时,它们头顶多出了一把伞。


    圆圆的脑袋,被插上了胡萝卜当鼻子。


    -莉莉发现了它们。


    艾德里安眸光像化开的雪,温和沉静。


    推门进去,和他想的一样。


    没开灯。


    他将大衣脱下,随手搭在沙发上。


    圣诞树的灯泡亮着,女孩睡在树下的绒毯上,身上盖着那条米白色羊绒毯,蜷缩成一小团。


    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动物。


    他该庆幸。


    卡罗维发利有着丰富的温泉地热资源,这栋楼有温泉供暖,即使睡在地板上也不会冷。


    艾德里安望了眼她脑袋不远处的油纸,剩下一小半面包,空空的牛奶罐。


    这是柏林的品牌。


    他出门前给她准备了食物。


    只需要简单的加热。


    她没有吃。


    他半蹲在她旁边,膝盖碰到地面,垂眼看向熟睡中的女孩,白皙的额头有一点汗,睫毛乖乖地阖着,身上的羊绒毯跟着心跳微微起伏。


    艾德里安眼眸一软,笑了,没发出声音。


    紧接着,视线凝在莉莉嘴角,一点干掉的面包屑和牛奶印。


    男人心脏猝不及防地被女孩匀净的呼吸撞了下,轻轻的。


    在前段时间的演习中,侦察车不幸被撞翻,那种眼前一黑的感觉,他还有印象。


    但都不同。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情绪在他胸腔里蔓延开,将他身上属于普鲁士军人冷硬的部分,一点一点软化掉。


    -她没吃他准备的食物。


    -因为他们约定过,一起过圣诞节。


    -她在等他。


    那双浅蓝色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过了许久,才起身去餐厅,将食物端进厨房。


    他的出生和成长轨迹,注定了他很少去做这些事情。甚至在很多老贵族眼里,这是仆人才做的事情。


    艾德里安不认同这种愚蠢的观点,至少从今晚开始。


    夏莉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


    她躺在热得发烫的毛毯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搞清楚自己现在在哪里。


    在平安夜,还会有谁在厨房?


    当然是艾德!


    睡意消散,女孩眼睛骤亮,开心地爬起来,赤着脚,迫不及待地朝厨房跑去。


    金发男人褪去了军装,只穿了件灰色衬衫,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女孩像柔软的风,一头扎进他怀里,脑袋他怀里蹭来蹭去。


    艾德里安低笑,抬手扶住她的侧脸,用指腹摩挲她的脸颊,亲吻她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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