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德国!”
夏莉被迎面而来的游行吓得脸色发白,抓住蒂娜的手,躲进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里。
浓郁的咖啡香带着焦香苦涩,并没有缓解女孩的紧张情绪。
店内没有往日的安静,交谈声交错,柜台上的收音机音量调到了最大,重复播放着晚间新闻。
“…帝国驻巴黎外交官恩斯特·冯·拉特先生,于今日巴黎时间17时30分,因腹部枪伤伤势过重,不幸离世。”
“…冯·拉特先生是帝国尊严的守护者,他的牺牲,是全体犹太人对德意志民族的公然宣战,是犹太|恐|怖|主义对帝国的残忍挑衅!”
…
冯·拉特死了。
夏莉心头一跳。
她一抬眼,霎时睁大双眼,目睹落地窗外正在进行的暴行。
耳边是播音员拔高的冰冷嗓音,带着煽动性的嘶吼。
“元首与戈培尔部长已明确表态,德意志民族绝不会容忍这样的屈辱!”
“我们要为冯·拉特先生<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要让所有犹太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那群人穿着便服,有男有女,年轻的不过十二三岁,年长的四十多岁。
有人举火把,有人拿棍子,还有提铁桶的。
咖啡馆的斜对面,是一家大型百货商场,画着六芒星的橱窗猝然被砸,整面玻璃墙裂开,在猛烈的砸击下,碎了一地。
崭新的衣服和鞋子被扔在街上,随意践踏。
柜台的珠宝也被打翻在地,有人弯腰捡,有人一脚踢开。
隔着长街和玻璃,夏莉还是能听见音潮如浪的呼喊。
“犹太人滚出德国!”
街道被这群游行的人完全堵住,好几辆同行的轿车被卡在路边,没办法继续前行。
蒂娜收回目光,将女孩冰冷的手指握住,她不能接受这群人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回击。令人羞耻的。
“我们可能要等一会了。”
夏莉点头。
买了份烤面包,就着咖啡解决迟到的晚餐。
邻桌的男人叹了口气,“枪杀冯·拉特先生的凶手已经被逮捕了,他们不应该在其他犹太人的商店里捣乱。”
“德国人是理性的,而他们失去了理智。”
另一人道,“凶手是波兰的犹太人,现在被打砸的是柏林的犹太人,这并不合适。”
“无意打扰你们的谈话,”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士走上前,“你们口里的犹太人,他们从来都不承认自己是德国人,不管在欧洲哪里,都先说自己是犹太人。”
身后的男孩加入这场讨论,“犹太人反对纽伦堡法案,说这对他们不公正。”
“可是他们自己的宗教呢?比谁都严格,非犹太人不能进他们的教堂,不能进入他们的社区,不能和他们通婚。”
讨论的观点发生了转变,很激烈。
蒂娜将手里的面包撕成碎屑。
夏莉没怎么听,玻璃窗忽地一下亮起来,百货商店起火了。
不知道是谁点燃的,火舌瞬时卷上木头和衣物,烧起来。
许久之后,游行的人去了下一条街道。
夏莉和蒂娜身心俱疲,离开咖啡馆。
没走多远,被并排行走的四个男人堵住了路。
他们身上带着浓郁的啤酒味。
“这两个也是犹太人吧?”一个男人抬手指向她们。
蒂娜皱眉,冷声呵斥,“我是德国人,请你们让开。”
留着短须的男人歪着头打量夏莉,视线从她的黑头发移到黑眼睛。
“我们有必要将她们带回去,好好检查,不放过任何一个。”
一群醉鬼。
夏莉心跳到了嗓子眼,抓住蒂娜的手,带着她朝反方向跑。
她想跑回刚刚的咖啡馆,在人多的地方,总有一两个清醒的正常人。
倏地。
一道车灯迎面打过来。
刺眼的白光。
蒂娜用手挡在额头,隐隐看见对方身上的制服形制,松了口气,“不管他是谁,我们都安全了!”
莫什珀尔家族在纳粹。党和国防军都有人脉,只是权力跟蠢笨的醉汉解释不清。
弗里德曼获得短暂假期,从西班牙回到德国。
今晚回家时,轿车被游行的人堵在路旁,险些就被他们拿棍子砸了。
身上的制服,保住了他的新车。
现在,还赶走了为难女孩的醉汉。
虽然他更愿意用拳头教训他们。
“我发自内心的感谢你,在这里相遇太好了!”蒂娜露出倦态的笑脸。
弗里德曼点头,目光扫过她旁边的女孩,“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已经十一点半了。”
蒂娜:“今天上晚课,回来遇到游行。”
“司机呢?”他皱眉,带着些意味不明的责问。
阿尔布雷希特家族和莫什珀尔家族怎么让她们自己回去?
“我们就住在学校附近。”夏莉抬手,大概指了一个方向。
步行七八分钟。
弗里德曼了然。
“我送你们回去。”
“我会告诉乔纳斯,你是富有正义感的飞行员!”
弗里德曼视线在夏莉脸上略微停留,刚要打开车门,发现路边又来了一群喊口号的游行队伍。
他无奈道,“我们走回去应该更快。”
三人一起。
蒂娜纠结地把夏莉放在中间,避免那群混蛋对黑发黑眼的女孩找茬。
幸运的是,这一路都很顺利。
人群看见年轻男孩身上的飞行夹克和勋章时,肃然起敬,让开了封闭的道路。
月亮依旧高高挂着,马路两旁不少被砸毁的橱窗,有许多并不是犹太人的商铺,同样被洗劫一空。
夏莉看着脚下的路。
铺满了碎玻璃,月光一照,路灯一晃,折射出水晶般的冷清光芒。
到公寓楼下,她抬头时发现弗里德曼的手背在流血。
男孩似有察觉,将手随意地插在军裤口袋里,“上去吧,晚安。”
夏莉皱皱眉,“你的手需要包扎。”
“上来吧,我们是医学生。”蒂娜为了感谢他今晚的护送。
蒂娜打开自己房间的门,示意他们进来。
她拿来医药箱,交给了更擅长处理伤口的夏莉。
女孩将双手洗干净,擦干。打开箱子,取出消毒水、纱布、镊子……
她蹲在沙发边,拿起镊子,用酒精消毒后,动作很轻地处理他手背那条很深的伤口。
“为什么会有碎玻璃?”她有些惊讶。
弗里德曼坐在沙发里,手指颤了下。
是为了保护一个小女孩。
“很疼吗?”她力气更轻了。
“没有。”他喉结滚了下,借着低头的动作,看着女孩秀气漂亮的脸庞。
白皙的脸颊,长长的睫毛缓慢眨动,乌黑的眼睛因为认真格外明亮,秀气挺翘的鼻尖,粉润的唇瓣。
和今年五月比起来,她瘦了许多。
那个男人没有好好照顾她吗?
蒂娜倒了一杯水,本来想端给弗里德曼的。
但他用一种很专注的眼神看着夏莉,不希望被打扰。
蒂娜默默喝掉了杯子里的水。
在一旁盯着。
必须让乔纳斯将弗里德曼调去远离柏林的驻地!
夏莉缠好纱布,眉眼上抬,对上弗里德曼的目光。
她微微讶异,没多想,“好了,这几天不要碰水。”
他站起来,“谢谢。”
向女孩们道别后,他便拉开门离开,脚步声在走廊响了几下,消失远去。
经历了夜里的事情,夏莉心有余悸,而且楼下时不时爆发出喊口号的声音,癫狂的,嘈杂的。
整个柏林被火把映亮,像在一场黄昏里。
女孩们内心惴惴不安,商议今晚住在一起。
蒂娜将门锁好,用客厅的沙发抵住。关窗时,她朝楼下看去,发现早就离开的弗里德曼,此时正站在公寓楼下。
路灯将他那头深金色的头发照的发亮。
*
这场暴|动持续到第二天下午才结束。
夏莉第一次见到失去秩序的柏林,被打碎的门窗,街上被衣服和家具堆满,混乱的。
盖世太保和党卫队成员在街头逮捕男人。
在学校里,课间也是关于这些事情的讨论。
身边的同学对这样的游行打砸,不理解的、反对的居多,当然,他们也认为犹太人应该离开德国。
夏莉不参与这样的讨论,和蒂娜去图书馆学习。
今天没有晚课,放学后。
蒂娜被家族司机接走,回到更安全的莫什珀尔官邸。
她邀请夏莉和自己一起。
夏莉摇摇头。
黑色的梅赛德斯停在校门口,考夫曼司机在等她。
对上女孩惊讶的目光,他解释道:“小公爵给官邸打过电话,让我继续接送您。”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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