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朋友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几杯啤酒,正在讨论着什么。


    她刚要收回视线,弗里德曼抬眼看过来。


    视线撞在一起,他放下酒杯,朝她颔首,脸颊露出酒窝。


    埃里希他们来到另一个区域。


    弗朗茨皱眉,看向蒂娜和夏莉,“为什么不安排一个人将小淑女们送回家?”


    夏莉不想看见他!


    蒂娜问埃里希,“为什么不安排一个人送弗朗茨回去?”


    埃里希朝着弗朗茨的胸口,给了一拳。


    艾德里安拉开靠内侧的一把椅子,看向身旁的女孩。


    夏莉走进去,坐下,“谢谢。”


    蒂娜跳到她对面的位置,告诉她可以尝试一杯啤酒,在这里大家都这样。


    女孩扭头,看向旁边的男人:可以吗?


    艾德里安给她点了一杯柏林白啤。


    他限制的是,她不应该在外面和不确定的‘朋友们’喝烈酒。


    喝醉。


    夏莉拿到一杯红色的啤酒,清透的液体上飘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而蒂娜手里的则是绿色的。


    女孩们干杯,分享着自己的饮料。


    味道清爽,麦芽的甜味很突出,以及覆盆子糖浆的酸甜口感。夏莉抿抿唇,又尝了一小口,属于啤酒的苦味很淡。


    好喝的。她朝艾德里安眨眼,表示认同他的审美。


    “…父亲还在慕尼黑…他回来会找你的。”艾德里安回应完弗朗茨,偏过头看夏莉。


    扫见她嘴角那几点红色的液体和泡泡,男人挑眉,眼神示意她。


    女孩望着他,意会他眼神的含义。


    她舔了舔嘴角的酒水,眼睛弯起来,像一只舒服的猫咪。


    她并不打扰他们聊天,安静地将艾德里安推过来的食物分成好吃与不好吃的,再将不好吃的放在一个餐盘里,推到旁边。


    艾德里安从女孩手边拿走她不喜欢的。


    桌面爆发了小规模的讨论。


    弗朗茨在嘲笑那些阻止元首对莱茵兰非军事区展开‘训练行动’的投票,事实证明,元首的直觉胜过参谋部的将军们,军部应该完全听从元首的安排。


    夏莉皱皱眉,弗朗茨说的这些人包括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吗?


    作为寄住在他们家的留学生,在她眼里,海伦娜一家人都很好。


    她不敢反驳弗朗茨,偷偷看向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皱了下眉头,没什么表情。


    正在这时,沙沙的电流声出现了,收音机里传来浑浊的发音,有些沙哑。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德国人的土地上!站在柏林……”


    当声音响起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不管是坐在对面的弗朗茨、埃里希、蒂娜,还是坐在她身边的艾德里安,他们脸上是统一的严肃,眼神坚定,明亮。


    收音机里,男人的声音极具特点,挥斥不完的精力和情绪,像一根火柴,点燃啤酒馆里所有德意志人心里的火光。


    “……那场战争结束之后,我们这个民族的骄傲就没有了!那些战胜者们骑在我们的脖子上作威作福,他们随意践踏我们的尊严……”


    音量不断攀升,所有人的情绪也随之攀升。


    夏莉默默握紧了手里的餐刀。


    作为协约国,作为战胜国,她的国家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被日本占去不少土地。


    至于尊严,她在那个男人激情澎湃的演讲声里,有些茫然迷离。


    “…你们或许要说:希特勒先生,我需要一个工作,一块面包。是的。你的说法很对,生命实在是太重要了。但是我要告诉你们。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比生命更重要,那是自由!那就是尊严!”


    “…只要阿尔萨斯和洛林上空一日还飘扬着法国的国旗,我们的尊严就不存在!”


    “…只要那些法国人、英国人在我们的国土上横行霸道,我们地尊严就不存在!只要在欧洲的版图上,这个叫德国的国家四分五裂积弱不堪。我们的尊严就不存在!只要其他国家的人,在聊天的时候说到德国这个字眼的时候会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我们的尊严就不存在!”


    “…日耳曼人,我们为我们的祖先的荣耀而战!为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够骄傲地宣传:我们是从来不屈服的日耳曼人而战!”


    “……我的同胞们,德国和德国人民万岁!自由,万岁!”


    即便这是之前的演讲,但在此时此刻重复播放,意义非同凡响,《凡尔赛条约》规定莱茵兰为非军事区,德国不得在此驻军、设防,协约国反而有权占领。而在元首的决策下,恢复了对莱茵兰地区的驻军。


    一次政治豪赌,大获成功,引来无数的狂热追随者。弗朗茨就是在这件事后,坚定地加入了党卫队。


    夏莉听见了欢呼声,转头看去。


    潮水一样,从远处的一张啤酒桌开始,士兵站起身,挺直脊梁。紧接着,又是一张桌子,一张连着一张,次序地起立。


    头顶的白炽吊灯,映着一张张年轻自信的脸庞。


    或男或女,高低不一,甚至还有小孩子。无一例外,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棵树,一根草,聚在一起,形成了整片属于他们的森林。


    女孩的肩膀被一只大手按住,坐在靠里的位置。


    灯下,男人的身影投在她瘦小的身体上,形成一片阴影,这片阴影里,她不用站起身,不用理会这些狂热的思想,安心地享用晚餐。


    “Heil——”


    一声,两声,百声千声。


    空气在一起瞬间变得稀薄,酒馆好像在颤抖,他们的骄傲和自信得到极大的鼓舞。


    夏莉视线上移,看见了无数只向上抬起的右手,手指并拢、掌心朝下。


    她呆呆地感受着这一切的发生,心脏狂跳,感到晕眩。


    为祖国而战,为子孙后代而战,不屈服……这很难不让她想到自己的祖国。


    他们留学生的小圈子里,有人公开说过——如果有人能将民国政府凝固在一起,将所有人的渴望都凝成‘收复山河,驱逐侵略者’,让国家重获尊严,让人民安居乐业,他将誓死追随,为革。命献身殉道。


    几人重新坐下后。


    蒂娜满脸欣然振奋,望向参与了‘莱茵兰训练’的埃里希,情绪激动,“你们需要什么,我去学医好吗?”


    “……”埃里希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好好待在柏林,换一个靠谱的男朋友,这是最重要的!”


    蒂娜拒绝,“我会嫁给乔纳斯,成为希尔德布兰德太太。我会给他写信,不管他在哪里!”


    埃里希将她杯子里的酒倒掉,要了杯果汁。


    艾德里安看见女孩有些失神,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还需要其他的吗?”


    “已经够了。”她继续用餐。


    艾德里安扫向她餐盘空掉的一角,记忆力非常好,“酸味炖牛肉?”


    女孩转头,朝他偷偷笑了,“可以多要一份甜酸酱汁吗?还有,青苹果果汁。”


    她很喜欢这家酒馆的酸味炖牛肉,比其他饭店的都要软烂美味,搭配甜酸酱,好吃的舌头都要掉下来!


    弗朗茨盯着夏莉,“你刚刚想站起来,对吗?”


    夏莉一愣,连忙摇头。


    弗朗茨眼尾上挑,绿色的眸子盯着对面的黑发女孩,目光锐利。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想站起来!你——”


    “你一定要在餐桌上讨论与食物无关的话题?”艾德里安打断他。


    弗朗茨嘴角一扯,收回视线,朝艾德里安举杯,“抱歉,我并没有恶意。”


    埃里希总感觉弗朗茨要是再把注意力投注在夏莉身上,艾德里安会结束和他的友情。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即使弗朗茨在某些方面和他们的观念不一样,但并不影响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信任彼此。


    *


    夜里。


    夏莉和艾德里安一起,开车返回柏林。


    梅赛德斯奔驰车内安装了流行的德律风根收音机,正在播放轻歌剧,车窗半开,树林间落下的星星正好跌入女孩眼中。


    她安静地听着《月神夫人》,唇边露出恬静的笑意。


    直到整点,歌剧被打断,播音员用严肃的语气播报接下来进入希特勒青年团节目,《德意志男孩》。


    夏莉兴致缺缺。


    艾德里安余光瞥见女孩略显失落的小脸,抬手,修长的手指捏住收音机的滚花旋钮,指间调节着暖黄色的刻度盘。


    嘶嘶声,沙沙声,不流畅的电流杂音。


    夏莉看向他。


    男人目视前方,手指移动的幅度非常轻微,不紧不慢地调节,不会漏过一个刻度。


    她很难想象,操作坦克那种大家伙的男人,操作小小的收音机时,手指是如此的灵活。


    很快,收音机里传来柏林帝国广播的声音。


    “…接下来请听保尔·林克轻歌剧《月神夫人》选段,由柏林广播管弦乐团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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