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单手插兜,指尖夹着一支烟。


    女孩朝湖边走去,裙摆拂过蔓至小腿的野草,夹杂着黄色的小花。


    水里有小鱼小虾。


    男人面容冷峻,漫不经心地抽着烟,隔着吐出的白雾,看着被夕阳裹住的黑发女孩。


    袅袅白雾,同样模糊了他冷冽的眉眼。


    *


    晚餐。


    一如既往的丰盛,海伦娜女公爵特地带来了昨晚在巴伐利亚庄园里猎到的鹿。


    下午厨师处理过,非常新鲜,选用了鹿身上最嫩的里脊,以黑胡椒、肉豆蔻调味,快速香煎。


    倒入红酒收汁,再加入波特酒,搭配煎土豆丸子。


    夏莉规矩地坐着,看着自己面前五分熟的烤鹿肉,浅粉色的肉汁,后背忍不住绷直了。


    艾德里安淡声:“给Shelly小姐换成全熟的牛排。”


    仆人立即撤走。


    海伦娜忘了告知厨房这一点,刚想让人拿走鹿肉,询问女孩儿晚上想吃点什么。


    她那傲慢的像勃朗峰山顶陡峭的冰峰一样的儿子,竟然知道关心一位女孩。


    海伦娜的唇边漾开一丝笑意,晃着手里的红酒杯,“看来我错过了很多次晚餐,你们相处的还不错。”


    艾德里安不说话,面容恢复成惯有的冷硬模样。


    夜里。


    海伦娜来到艾德里安的书房。


    叩门。


    是的,作为母亲,想见自己的儿子也得学会敲门,得到允许才能进入他的书房。


    进入后,她直接表明来意。


    “好的,我不是来打扰你的,但是你应该将照片还给我了,艾德。”


    海伦娜朝书桌对面的金发男人伸出手,示意他赶紧把不属于他的东西还回来。


    那是黛娜在很多年前寄给她的,夏莉六岁的照片。非常可爱的小女孩,笑起来,大大的眼睛弯弯的。


    因为工厂有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她没办法亲自去接女孩,所以将照片短暂地借给了艾德里安。


    现在任务结束。


    艾德里安手指按在书页一侧,语气毫无波澜,“不见了。”


    “什么?”


    艾德里安翻到下一页,看着一串串单词,“在作战演习的时候,有人穿走了我的夹克,照片就放在口袋里。”


    海伦娜皱眉,“作战夹克上面一定会有你的名字,冯·阿尔布雷希特,这是会让人忽略的姓氏吗?”


    “母亲,关于这一点你不应该问我。”艾德里安蓝色的眼睛没有丝毫起伏,再翻一页。


    “我想我需要你的解释。艾德里安,你为什么要将Shelly的照片放在夹克口袋?”


    “……”艾德里安眉头微拧,抬头看向海伦娜女公爵,眼底显露出被打断的烦躁,似乎在着急掩盖什么。


    “忘记拿出来了。”


    海伦娜深吸了一口气,短暂地失去贵妇该有的完美气质,“粗心的混蛋。”


    她转身离开,恼怒道,“和你的装甲部队过去吧,就睡在充满汽油味的坦克里,别让我在家中看见你!”


    *


    一觉过去,来到周日。


    夏莉在楼下和他们用早餐,她的座位依旧在艾德里安对面。


    目送他出门。


    傍晚等他回来。


    明天,他就要去里希特菲尔德中央军校了。


    他们就不能保持每天见面的频率了。


    周日,夜里。


    夏莉睡不着,惆怅。


    看了眼时间,十点半了。


    她从暖和的被子里溜出来,像小猫一样,脚步轻轻地穿过寂静的走廊。


    顶部的灯光将女孩蹑手蹑脚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偷偷摸摸的。


    夏莉来到了‘哥哥’的书房门口。


    想和他说话。


    但是不确定应该说什么。


    艾德里安听见了女孩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她没敲门,也没离开。


    他起身,走过去将门打开。


    夏莉正在犹豫,举起手要敲不敲的,门突然被打开。


    她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金发蓝眼的男人出现在眼前。


    手慢慢落下,藏到背后。


    10月的气温更冷了。


    夜里只有4-8℃。


    她穿着上次在百货公司买的睡裙,柔软的内衬,中间有一层薄绒,更暖和。


    乌黑的长发顺着纤薄的肩膀落下来。


    艾德里安侧身,让开,线条凌厉的下颌一偏,示意她进来。


    夏莉觑着他的脸色,走进书房。


    有点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


    他就和海伦娜阿姨说的一样,棱角锋利的石头,是阿尔卑斯山脉中最冷最硬的那一块。


    可是,在夏莉心里,艾德里安是会来火车站接她的哥哥。


    像亲人一样可靠,还会在回家时带给她甜品和汽水。


    艾德里安,是她在柏林最熟悉的人。


    男人的书桌上摆着女孩看不懂的军事著作。


    她视线转了个圈。


    “你有事情找我?”他问道。


    女孩摇头。


    艾德里安沉默地注视她片刻,如果没有事情,她应该出去。


    “要看书吗?”


    夏莉点点头。


    “自己去找。”


    夏莉选择了上次没看完的那本家庭小说,坐在旁边铺着柔软的天鹅绒的高背椅里。


    掌心托腮,低头翻阅。


    灯影托着她小小的身影,和日耳曼女人完全不同,她是柔弱,乖巧,胆小的。


    是一个麻烦。他依旧维持之前的看法,对于她。


    时间渐晚。


    她翻书的动作变慢了,不时地搓搓手指。


    艾德里安将叠放在一旁的毯子递过去,口吻生硬,“披上。”


    “谢谢。”女孩接过,听话地披上,没一会儿手指就暖起来了。


    柔软的绒毯遮在颈边,柔软极了,还有淡淡的草木冷香。


    这是他的毛毯吗?


    夏莉下意识看向男人细长的脖颈,回想起那晚他喝酒回来,在楼梯口强迫自己闻他,还要她说‘喜欢’。


    他颈边,就是这样的味道,很淡很淡,冷清清的。


    艾德里安被女孩软乎乎的视线盯着,书上精妙的战略方案,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合上书,朝她看过去。


    夏莉轻声询问,“要一直等到圣诞节,我们才能见面,对吗?”


    艾德里安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听起来很遥远。


    他不认为每天都有繁重的学业,还要照顾森林里那些‘朋友’的女孩,有时间去思考圣诞节。


    夏莉见他不说话,内心期盼他给出否定的回答。


    希望他说,自己每个月都有假期。


    “是的。”他给出肯定的答复。


    在10岁时,他进入预备军校。


    15岁转入里希特菲尔德少年军校,学习军事基础和文化知识。


    之后在这里学习四年时间。


    19岁进入波茨坦的军校并在附近军营服役。


    去年因为在装甲部队表现优异,被选中去中央军校深造。


    而中央军校的校规更严格,没有周末,每个月没有假期。


    学校只有固定的长假,在八月和九月,对于艾德里安和埃里希他们而言,更愿意将长假投入军队中。


    而在年底,则会有短暂的圣诞节假期,以及次年春天的复活节。


    夏莉听后,唇角微微下撇,不说话,垂着眼睫毛,过了会儿,她将身上的毯子裹紧,低下脑袋。


    艾德里安看到这一幕,突然感到一阵烦躁。


    那是他不愿意深究的。女孩的失落情绪,此刻正在对他展开楔形攻势,朝他心脏防线最薄弱的点实施突破,企图撕开一道口子,占领这片地带。


    战场上,楔形攻势最大的弊端是侧翼暴露的风险高。


    坐在不远处的女孩,显然不懂得隐藏,保护好自己的意图。


    被男人一眼就识破——


    她在依赖他,过分的依赖。


    即使是这样短暂的分别,她都不能适应吗?


    明明是她选择在几年后去法国,和她父亲团聚的。


    艾德里安皱眉。


    好了,女孩开始背对着他,只留下一轮侧影,抬起手臂,用手背触碰腮畔。


    黑色的长发垂在瓷白的肌肤旁,颈窝里,她肩膀微微耸动。


    艾德里安从来没有应对过的场景,不是和朋友们的军事推演,也不是野外演习,更不是什么楔形攻势,愚蠢的,烦躁的。


    在他的认知之中,日耳曼的男人和女人拥有强壮的身体,坚强的性格。艾德里安几乎没见谁和夏莉一样,一言不合就会眼眶泛红,埋头掉眼泪。


    十六岁么?


    他早就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他的十六岁,在军校,三十发子弹,全部命中靶心。是当之无愧的年级第一,校官口中的榜样。


    寂静的书房里,被压得极低的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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