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忘了。


    而艾德里安明明可以离开,装作无事发生,偏偏停下,向她问好。夏莉霎时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


    是一场无声的指责,她在早晨对他的蔑视。


    “希望你在见到家庭教师的时候,不要忘记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孩子应具备礼貌。”


    夏莉耳根一热,羞窘的热意从耳朵一直蔓延到脸颊,脸颊涨涨的。


    “不是这样的。”


    不等她补救,男人长腿阔步,利落地离开了餐厅。


    夏莉追出去,只听见汽车离开的声音。


    “……”


    他是故意的!


    夏莉撇嘴,在原地站了好久。


    她懊恼地抱着肚子,回到房间。


    -快点疼起来,让讨厌的‘长官’向她道歉!


    *


    家庭教师在9点准时抵达。


    夏莉的肠胃无事发生,在汉娜的引导下,和四十岁的韦伯太太相处。


    谨记艾德里安离开前的话,她表现的很有礼貌,主动问好。


    韦伯太太穿着绿色衬衫和半身裙,佩戴珍珠项链,她之前在柏林大学教语言课,辞职后为贵族家庭服务。


    韦伯太太准备的很充分,为女孩带来了学习需要用到的课本。


    在知道夏莉要去的学校是路易森文理中学后,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口吻严肃起来,“好女孩,你的学校会在9月初开学,而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希望你能够听我的安排,认真学习。”


    “好的,老师。”


    韦伯太太:“请称呼我韦伯太太,谢谢。”


    “好的,韦伯太太。”


    艾德里安中午没有回来。


    夏莉一个人吃了午餐。


    下午两点,韦伯太太还要过来。


    一直到18:00结束,女孩目送韦伯太太离开。


    被知识强行输出了一整天,夏莉脑袋懵懵的,趴在床上,消化一下学到的内容。


    迷迷瞪瞪的,即将进入梦乡时,被吵人的汽车声叫醒。


    她猛地睁开眼。


    一定是艾德里安回来了。


    他说过,这个暑假,他父母都不会回柏林。


    为了弥补早晨的失礼,夏莉拖着被知识压垮的身体,去了楼下,揉了揉脸颊,打起精神。


    艾德里安从波茨坦的装甲步兵学校回来,尽管他已经从那里毕业,但他经常被邀请回学校指导新来的学员,关于一号坦克的训练任务。


    艾德里安在18:20准时回到官邸。


    夏莉站在主宅正门前的石阶上,看见男人从黑色的汽车里走下来。


    她唇瓣微张,又合上。


    犹豫着走下台阶,来到他身边,悄悄抬眼,望向他的眼睛。


    触及到男人深邃沉静的眼眸时,她一怔,心脏因为紧张在胸腔里乱撞,撞得她晕乎乎的。


    以至于原计划的大声问候,到嘴边,只发出浅浅的声音。


    “晚上好,小阿尔布雷希特先生。”


    韦伯太太说过,讲话的时候请直视对方的眼睛,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和对对方的尊重。


    艾德里安略微颔首,看向她,“晚上好,Shelly小姐。”


    如果忽略她对自己的称呼,艾德里安对她的问候是满意的。


    能用‘小阿尔布雷希特’称呼他的人,大都是从魏玛防卫军到国防军的那几位高层,是和他父亲同辈的将军。


    不会是他的同辈,更不会是比他小六岁的中国女孩。


    ————————


    先让他得意几天,当几天大爹。


    第109章 if百年之前


    Chapter 04


    日复一日。


    夏莉已经学会了和艾德里安的正确相处方式。


    美好的一天,从‘日安,小阿尔布雷希特先生’开始。


    她的德语和拉丁语在韦伯太太的高强度补习下,有了显著的提升。


    具体体现在,她每天说的最多的单词不再是‘Ja’和‘Danke’(谢谢)。


    发音更准确,更清晰。


    *


    八月中旬,气温还很热,清晨五点,天就大亮了。


    阳光穿过窗帘上镂空的花纹,在女孩脸颊上晃上一晃。须臾后,她眼皮掀了条缝,眸底倦意慢慢褪去,脸颊蹭了蹭枕头后,便起床。


    夏莉出门时,习惯性地踏出一步,侧身,歪着脑袋偷看艾德里安的书房和卧室。


    走廊光线不够充足,深色的大门紧闭着,跟它的主人一样。


    -一定还在梦里吧!


    -每次自己早起,都看不见他的身影。


    女孩带上诗集去了餐厅那扇窗户正对着的湖泊。


    湖边鸢尾热烈地绽放,一旁的松树,摊开的树枝上停着几只小鸟,在啄青绿的松果。


    她走走停停,对着小鸟问候,有时候掏出诗集,小声地朗诵给它们听。


    湖边小路连接着花园,只有两只手的女孩,果断将韦伯太太送给她的歌德诗集丢在草地上,拎着裙摆,跑进了花园里。


    松枝上的小鸟飞下来,替女孩守护着课本,长长的鸟喙啄着封面,试图翻开。


    军靴踩在柔软的青草地上,没有沉沉的‘啪嗒’声。即便如此,小鸟还是被吓得翅膀扑棱,躲进了茂密的松林中。


    男人弯腰,骨节明晰的大手,捡起地上的诗集,恰好翻开的一页上,留下她稚嫩的笔迹,钢笔在空白处画出几笔简单的图案,花朵,兔子,猫?


    如果他没记错,韦伯太太是教语言课的,而不是毫无意义的美术课。


    夏莉抱着一捧花,回楼上装点自己的卧室,书房。


    韦伯太太喜欢大丽花。


    穿过客厅,她快步上楼,在通往三楼的楼梯转角,恰好遇到刚从楼上下来的男人。


    他穿着灰色的衬衫,黑色马裤,军靴,金发朝后梳的一丝不苟,黑色的装甲夏季常服整齐地搭在他小臂上。


    夏莉心尖一颤,忍不住在内心模仿起欧洲小说里的夸张口吻:哦老天,这位尊贵的小阿尔布雷希特阁下竟然现在才醒来,阳光一定狠狠地亲吻了他的屁股——


    屁股?


    望着男人年轻冷肃的俊脸,夏莉大脑一片空白,睫毛静止,脸颊倏然热了起来,自己在想什么。


    艾德里安站在更高一点的台阶上,垂眼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从笑容到粉唇紧抿,愕然睁大的黑色眼睛。


    -她似乎不乐意看见自己,在害怕自己。


    “日,日安,小阿尔布雷希特先生。”她磕绊地问候完,扭头看向墙壁上的浮雕,转移注意力。


    军靴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冷的声响。


    夏莉呼吸都变困难了,不去看他,尽可能忽略刚刚不恰当的模仿词句。


    艾德里安在她面前停了几秒,看着她怀里的鲜花。


    空气不知不觉变成沸腾的热水,夏莉耳根和脖颈上都泛着一层粉色。


    他扫了眼女孩额头和鼻尖的汗珠,没有闻到鲜花的味道,但她身上的香气,很明显。特别是在她出汗之后,不仅甜,还有一种过分的腻。


    令人不适的。


    艾德里安皱眉,浅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波动。


    他绕过她,下楼。


    夏莉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向男人肩背挺直的背影。


    视线在触碰到他的屁股时,眼眸滚滚发烫,心脏尖叫,吓得她脚步慌乱地往楼上跑。


    哒哒的声响,扰乱了男人沉稳的脚步。


    他有必要提醒她——


    不许在家里跑,


    不许眼神回避,


    不许害怕他。


    夏莉回房锁门,为自己的冒犯道歉。


    她不是故意看的!


    只是眼神和脑子背叛了她,所以看了一眼。


    她绝不会称赞或者描述他的屁股。


    疯了!女孩趴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双颊热得烧起来了一样。


    早餐更是在诡异的气氛里度过的。


    她避免对上男人的视线,飞快地涂了两层果酱,迅速咀嚼,囫囵地吃完面包。


    艾德里安蓝眸微眯,做出精准判断。


    她很着急,一直不敢看他,为什么?


    不需要艾德里安下令,夏莉识相地喝掉对她肚子非常友好的牛奶,向他展示空杯。


    “我,我先去学习了。”她说完,逃离餐厅。


    正要前往书房的女孩,突然想起来,她的课本呢,那本歌德诗集呢!


    夏莉转身,出了客厅,穿过鹅卵石小径,来到后面的湖边。


    不见了。


    她早晨明明放在这里的。


    原地寻找,不放过每个角落,搜寻。


    艾德里安单手插兜,站在一扇拱形窗前,望向外面。


    食指和中指的尖部夹着一支烟,火光在指尖忽明忽暗。浅蓝色的眼睛透过淡淡的烟雾,锁定湖对岸的目标。


    阳光远比不上午后的热烈,温柔地洒在女孩蓝色的连衣裙上,她在跑,漫无目的地跑,黑色的长发像流动的丝绸,在她纤薄的后背上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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