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重新将生病了很脆弱的莉莉抱起来,回到床上,仔细盖好了被子,“莉莉,你要乖乖地躺着,等我回来好吗?”


    夏莉将脑袋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眨眨眼,算作同意。


    这次轮到艾德里安舍不得离开这间房了。


    可是莉莉的额头那么烫,他很担心。


    莫什珀尔堡有专门的家庭医生,就住在楼下。


    费泽尔先生戴上眼镜,快步跟上艾德里安的脚步。


    少年进屋后先将双手洗干净,给莉莉倒了一杯水。


    费泽尔在给夏莉量体温。


    40.5℃。


    夏莉迷迷糊糊地听到这个数字,圆圆的眼尾无力地抖了抖,她从来没有烧到四十度。


    艾德里安心中一紧,眸色紧张。


    他想到了晚宴前的酒会上,她穿着礼服在玻璃门外的那一幕。


    外面在下雪,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孤零零的。


    夏莉想的却是,应该是在浴室澡洗到一半,情绪崩溃的大哭时着了凉。


    显然,她不会交代这件事,很丢人。


    今天已经够丢人了。


    女孩只说,不小心吹了风,自己身体很好的。


    艾德里安所有思绪都被自责占据,眼神黯然,心中不是滋味,懊悔心疼。


    那时候他在询问凯瑟琳,警告她,具体经过不太体面,不是一个绅士该做的。公爵夫人扶起哭哭啼啼的淑女,拦住他,告诉他不要做失礼的事情。


    等他去找莉莉时,她一个人躲在外面,隔着一扇透明的几乎不存在的玻璃门,像是处在两个世界。


    他带莉莉来这里度过圣诞假期,但是他没有照顾好莉莉,不管是哪一方面。


    舞会结束后,从蒂娜那里,他知道了莉莉在茶话会上听到了关于维特巴赫家族的规矩。


    她一定躲起来难过了很久。


    而他,还在为了一封其他女孩的情书和她吵,失去了理智。


    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艾德里安会亲自教会他的女孩,她对他的意义。


    费泽尔给夏莉开了药,如果天亮还没退烧再去医院。


    半夜三点,莫什珀尔公爵夫人和蒂娜一起过来了。


    她们很担心突然生病的女孩。


    夏莉吃过退烧药,捧着少年递过来的水杯,掌心暖烘烘的。


    热水很烫。


    她吹一口热气,抿一口水。


    看见公爵夫人时,夏莉感到很抱歉,这么晚了打搅了她们的休息。


    夫人坐在床边,摸了摸女孩红红的脸颊,让她想起来蒂娜小时候生病,他们所有人都不敢休息,围在蒂娜的房间里,关心照顾她。


    夫人回头看了眼艾德里安。


    她握住女孩的手,轻声安慰着,叮嘱她好好休息,尽快好起来。


    艾德里安很了解莉莉,她害怕对方过度关心,担心自己会给别人制造麻烦。


    他主动送夫人和蒂娜出去。


    关了卧室的灯,只留下一盏光线微弱的铃兰琉璃台灯。


    公爵夫人让费泽尔和蒂娜先离开。


    艾德里安带上门,但留了一条缝隙,没关严实。


    走廊的灯光顺着门缝映进去,仿佛是在告诉里面睡不着的女孩。


    —门没关,所以我会回来的,莉莉。


    深夜寂静,在走廊尽头。


    只有公爵夫人和艾德里安。


    白灰色的墙壁上挂着美人油画,地上铺着金红双色地毯。


    公爵夫人看见艾德里安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俊美的脸庞有些苍白,眼下透露出丝丝憔悴。


    她心中明白,他和夏莉发生了矛盾,他一整晚没睡。


    “艾德,你应该好好休息。”


    公爵夫人说完,视线从艾德里安身上移开,转向不远处的房间,那条门缝。


    她很委婉地说道:“我会让汉娜来陪Shelly的,你不用担心。”


    汉娜是莫什珀尔的女管家,一位四十五岁的温柔妇人。


    艾德里安面色平静,声音淡然,“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


    公爵夫人微笑。


    声音不大,两个人的谈话。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不觉得你适合留在Shelly的房间里,不管在什么时候,这种事情被你父亲知道了你要怎么解释。”


    艾德里安目光下敛,长睫毛微微扫下来:“她是我想一起生活的人。”


    “这当然是个完美的理由,我也希望我能够祝福你们。”公爵夫人算得上是看着艾德里安长大的,她是艾德的教母,会心疼他,对他喜欢的女孩爱屋及乌。


    正是如此,公爵夫人不想艾德里安自找苦吃,“可是艾德,你很清楚,她不是你们家族愿意接受的女孩。”


    艾德里安眉眼疏冷,目光坦诚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彷徨,这就是他的回答。


    公爵夫人叹了口气,“好的,就算你力排众议,说服了你的父亲,和她生活在一起,她会为了你永远留在德国吗?”


    她不相信这个中国女孩可以放下国内的父母,亲人朋友。


    灯光下,艾德里安面容如同精致的雕塑,薄薄的唇微抿,左颊的小痣在光线直照下,幽冷冰凉。


    他不说话,紧绷着的下颌线,让本就凌厉的侧脸变得越发冷峻。


    他的沉默,让整条走廊的气氛都陷入了凝滞。


    公爵夫人为他感到忧伤。


    她对夏莉印象很好,也听蒂娜说了狩猎的事情。


    她知道,这是一个可以给艾德带来快乐的女孩。


    公爵夫人不忍他伤心,语气缓和,“至少她现在还在这里。”


    她拍了拍艾德的手,轻声说:“回去休息吧,你可以在天亮后去看她。我让汉娜上来。”


    艾德里安抬眸,浅蓝的眼眸呈现出一种冰蓝的质感,年轻而强势的,锐利锋芒。


    “谢谢您的好意,我想我更愿意自己照顾她。”


    公爵夫人握紧手里的帕子,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艾德里安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向他的教母重新说明这件事:“她是我的莉莉。”


    夫人无奈,用帕子挡在鼻尖,盯着他衬衫领口瞧了几眼。


    果然和格奥尔格说的一样,领口不见了两颗纽扣。


    她笑着打趣,“你们和好了?”


    艾德里安眉心皱了一下,冷声答复,“我们一直都很好。”


    “好吧,不要做让女孩伤心的事。”公爵夫人露出微笑,眼角细纹波动,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和格奥尔格,那可真是一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害她没少伤心。


    “去陪着她吧,愿Shelly能早点好起来。”


    *


    艾德里安推门进去,台灯的光很暗淡。


    他顺着光线,穿过小客厅,去到了她的床边。


    女孩坐在床上,乌黑的眼睛望向门边,直到他走进来,她眨眨眼,看向其他地方。


    他真的回来陪她了!


    “躺下吧,你要多休息。”


    她点头,很乖地躺回床上。


    艾德里安给她盖好被子。


    他搬了一张沙发座椅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看了她好一会儿,听着她沉重的呼吸声,他很担心她。


    “莉莉,眼睛闭上,睡一觉。我就在这里。”


    夏莉扁扁嘴,睡不着。


    和好之后,心中轻松了许多。没有沉甸甸的心事,她一点都不困,一点都不累。


    她很清醒。


    但艾德这样说了,夏莉想表现得听话一些,乖乖闭上了眼睛。


    因为生病,她呼吸时鼻音有一点明显。


    眼睛闭上,瞬间陷入黑暗。


    夏莉脑海中有很多画面在跑来跑去,小客厅的争吵,长廊里的咆哮,还有艾德里安伤心地站在她的房间门外,以及他亲吻她的额头。


    酸涩刺痛。


    那么现在,他就坐在这里,是不是说明。


    艾德里安已经原谅她了。


    她甚至都没有为那些伤人心的话道歉。


    这让夏莉的心中,感到很愧疚,很不安。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傍晚的,晚上的,不理智的,出口伤人的,别扭的自己。


    她想将不理智的夏莉从自己身体里割舍出去,只保留开心的、快乐的、理性的。


    睫毛又有些湿润,她小幅度地在被子上擦干眼泪,睁开了眼睛,不再装睡。


    光线像颜色很深的橘子皮,灯光里的黑暗像橘子皮上的褶皱和疙瘩。


    不明朗,暗暗的。


    她侧身,面朝艾德里安的方向。


    少年深陷在沙发椅里,已经睡着了,呼吸清浅。


    他很困吧,很累吧。


    清晨早起去帮她买衣服,开直升机来巴符州,带她去狩猎…争吵很费神,他还站在走廊里好几个小时。


    睡吧睡吧。


    夏莉无声动了动嘴唇,轻声哄着她的少年。


    睡个好觉,我亲爱的艾德里安。


    点点光线落在他半张脸上,一双长腿自然垂放着,头颅微微靠后,露出凸显的喉结,随着他缓和的呼吸,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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