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宇文成都早已过了而立之年,但那双眼睛里的憨厚与澄澈,却一如当年。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坚定:“陛下!末将以为,后世史书,必不敢如此轻慢!”


    “修长城以安北疆,通运河以利万世,开科举以选英才,征吐谷浑以拓国土,设郡县以强中央……”


    “陛下之功,开万世之基,可比肩秦皇汉武!”


    杨广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释然的弧度。


    “比肩秦皇汉武……这是朕从小的愿望。”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回忆那个尚未被权力浸染的年少时光。


    “可朕知道,不会这样的。”


    “成王败寇,史笔如刀。穷兵黩武,残暴不仁……这些污名,后世总会有人加上去的。”


    他看着宇文成都,“但成都,朕不在意了。”


    “朕这一生,该做的做了,至于身后名……”


    杨广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朕,问心无愧。”


    宇文成都喉结滚动,终究没能忍住,劝道:


    “陛下,让末将反攻洛阳吧!末将有信心,只需三个月,便能收复所有失地,迎陛下重返都城!”


    杨广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此事,不必再提了。”


    那尊冰棺就静静地停在旁边,棺中的少女容颜未改,仿佛凝固了时光。


    杨广看着冰棺里的那个她,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转头对宇文成都说:“成都,咱们都老了,只有她还这么年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忐忑:


    “你说,她醒来,看到朕这个样子,会不会失望?”


    “陛下......”


    宇文成都很难过。


    自从雁门关那一役后,他的六妹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十八年,他是和陛下走得最近的人。陛下有什么事,都会告诉他。


    那些关于“未来”的诡异言论,那些关于“因果”的呓语,起初宇文成都也曾怀疑,陛下是不是因为失去六妹太过悲痛,以至于精神错乱,做了一场荒诞大梦。


    但真也好,幻也罢。


    只要陛下说是对的,他便去做。


    他是最衷心的臣子,也是最固执的信徒。


    “陛下,”宇文成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不管陛下变成什么样子,六妹都会喜欢的。”


    杨广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大业十四年,三月。


    洛阳城破,李渊在长安称帝,建国号唐。


    与此同时,宇文化及率领骁果军,围攻江都。


    大隋王朝的气数,在这一刻,算是彻彻底底走到了尽头。


    江都宫内,人心惶惶,唯有那座停放着冰棺的寝殿,依旧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已经是安宁郡主的云枝,正像往常一样,拿着温热的毛巾,细致地为冰棺里的萧锦擦拭着手臂和脸颊。


    十八年,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可就在今天,就在指尖触碰到萧锦冰凉手腕的那一刻——


    云枝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根纤细的手指,似乎……蜷缩了一下。


    极轻微,轻微到像是错觉。


    云枝瞪大了眼睛,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再次轻轻触碰萧锦的指尖。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手,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抬起了几寸。


    “小……小姐?”云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又碰了一下,又一下。那只手,真的在动!


    “陛下!陛下!!!”


    云枝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疯了一样冲出船舱。


    “陛下!小姐!小姐她动了!!!!”


    彼时,杨广正在前殿,听着兵临城下的战报。


    宇文成都一身铠甲,正单膝跪地,沉声禀报:


    “陛下,家父宇文化及已率军控制各处要道。卑职已再三提醒过他,只诛佞臣,绝不伤及无辜百姓,绝不惊扰宫闱。他……应允了。”


    杨广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成都,你做得很好。”


    就在这时,云枝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杨广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玉扳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甚至顾不上再看宇文成都一眼,疯了一般冲向那间寝殿。


    推开门,穿过层层帷幔。


    他看见了。


    那个美丽的女子,正靠坐在冰棺的边缘。


    她似乎还有些虚弱,眼神带着初醒的茫然,四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然后,她缓缓地转过头,视线穿过透明的棺壁,落在了他的身上。


    “阿摩……”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唤响起。


    他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怕这又是幻觉,怕这又是镜花水月。


    他一步一步地挪过去,终于,他来到了冰棺边。


    萧锦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困惑。


    她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贴上了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眼角的皱纹,触碰到他鬓角刺眼的白发。


    “殿下……”


    “这里是哪里呀?”


    “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那一刻,外面的喊杀声、兵刃相交声,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问。


    杨广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棺前。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贪婪地感受着那失而复得的温热。


    “锦儿……锦儿……”


    他声音沙哑,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将这十八年的空缺填满。


    “朕……朕等你,等了好久……”


    宇文成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这位铁打的汉子,也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泪流满面。


    第140章 完结(三)


    “什么!!!为了我十八年没成婚???”


    我瞪大了眼睛,感觉整个人都要炸毛了,看向正拿着帕子抹眼泪的云枝,又扭头看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秦义。


    “云枝!!!!你是不是找打!!!!”


    我又看向杨广,这家伙飞快地开口,试图撇清关系:“朕是要赐婚的,云枝她……”


    “呜呜呜小姐,小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云枝根本没管我们在说什么,直接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鼻涕眼泪全蹭在我刚换上的干净衣裙上。


    我心里那点子火气,在她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小姐”里,瞬间就瘪了下去。


    唉,这个傻丫头。


    我看着她哭花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眼眶也跟着发热。但我还是板着脸,用力捏了捏她的脸蛋:“不行!这事儿没得商量!”


    我一把推开云枝,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个大木头。


    “秦义!”我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秦义浑身一激灵,像被将军点兵一样,唰地一下站直了。


    “你这些年,可有娶妻?”我眯起眼睛审问。


    秦义疯狂摇头。


    “外面可有相好?逛过窑子没有?”我继续逼供。


    秦义脸都憋红了,更加用力地摇头,那架势好像我要是再问一句,他就要拿刀自证清白了。


    “那你……”我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放缓了语气,“可还喜欢云枝?”


    这一次,秦义终于抬起头,直直看向云枝,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行!”我一拍大腿,豪气干云,“那就这样!就今天,我要看着你俩结婚!”


    我指着杨广,“你,去拟旨!赐婚!赐婚!”


    杨广连连点头:“好好好,朕这就去写!”


    云枝直接呆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小姐……你怎么不问问我?我……我……”


    “你有什么可问的?”我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


    说完,我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憨憨的看着我们笑的宇文成都。


    “成都!你爹……还有几天打进来啊?”


    这可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被乱兵搅和了。


    宇文成都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原定是三天后动手的,但是……六妹你说几天就几天,都可以商量,都可以商量!”


    “要不让伯父推一推?七天好不好?”


    我看着宇文成都,眨了眨眼,“我才刚醒,脑子还不清醒呢,我还想见见旧人,吃几顿好的。”


    宇文成都用力点头,那表情就像是在听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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