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时空里,多了一个人,用这样深情而郑重的语气,那样叫着我。
“嗯。”我吸了吸鼻子,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紧紧抱住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卫队在天色未明时便拔营启程,沿着山道蜿蜒北行。
小世民今日没坐马车,而是骑着他那匹小马驹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时不时蹭到我们车窗外喊一声“萧姐姐你看那只鹰”,然后又被李渊派来的老管家拎着领子拽回去。
越往北走,天色越发明朗,天幕高远湛蓝。
杨广将我身上的狐裘披风又紧了紧,低声道:“北境风硬,别吹着了。”
“快看,那就是雁门关!”
小世民兴奋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我撩开车帘一角,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
远处的山脊之上,一道灰黑色的巨龙般的城墙,沿着险峻的山脊线蜿蜒盘旋,直至没入苍茫的天际。
那并非平地上的城池,而是真正建在云端、嵌于绝壁之上的雄关。
第137章 雁门关外
车轮碾过碎石,最终在关城脚下的平台处停下。
风果然极大,吹得人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
我脚刚沾地,便是一阵眩晕,幸好杨广及时伸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腰。
关城内比我想象的要空旷。
关外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枯草连天,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远处有零星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更远处,山影重重叠叠,像一道道沉默的屏障,将中原与塞外隔开。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地染成浓烈的橘红色。
余晖斜斜地打在斑驳的青砖上,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衬得那“天险门”三个大字愈发肃杀。
“雁门关……”
我轻声念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李牧守过的关,是李广守过的关。千百年来,无数将士在这里驻守、征战、死去。他们的血渗进墙砖里,他们的骨埋在黄土下,连名字都没留下。
如今我站在这里,脚下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千年的风霜与血泪。
杨广扶着我,在城墙内侧一处背风的矮墙边站定。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那轮残阳一点点向深不见底的沟壑边缘沉去。脚下的青石板路早已被岁月和铁蹄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满了顽强的荒草。
城墙极高,仰头望去,只觉压迫感十足。
“这里……”我被眼前的壮阔与苍凉震撼到了,“真的很不一样。”
“嗯,”杨广抬手指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和深不见底的沟壑,“这就是并州的咽喉,中原的屏障。”
他的目光投向关外,神色变得有些悠远:“父皇年轻时,曾在此驻守。”
我侧过头看他。他望着关外,像是在凝视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是随国公。大周与突厥交战,雁门关是前线。他在这里守了三年,打退了突厥十七次进攻。”
“十七次?”我有些意外。
“十七次。”他重复了一遍,“后来他回了长安,一步步走到那个位置。但这雁门关的砖石上,还刻着他的名字。”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我,目光温柔了几分:“孤也曾守过这里。”
“十六岁那年,突厥犯边,孤奉旨北征。在雁门关外,与突厥骑兵周旋了整整一个月。”
“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怕。带着三千骑兵,追着突厥人跑了两天两夜,差点追过了阴山。后来被副将拦住,说再往前就是突厥腹地,回不来了。”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晋王,眉眼间满是锐气与豪情。
“再后来,就是五弟了。”他接着说。
杨谅。
这两个字落下来,空气好像忽然冷了几分。
“他十七岁来的,仗着骑射好,总想带兵出关追击,被父皇骂了好几回。”
“父皇骂他莽撞,他不服气,说‘突厥人来抢我们,我们就该抢回去’。”
杨广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那时候,他是真的想守住这里。不为功名,不为父皇的夸奖,就是觉得,这里是大隋的疆土,不能让外人踏进来。”
我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那是对一个少年赤诚之心的惋惜。
风从关外吹来,呜咽着穿过垛口,像笛声,又像哭声。
杨广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死在这里,也算……成全了他自己。”
日落了。
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天地间只剩下苍茫的灰蓝与呼啸的风声,透着一股英雄迟暮般的孤寂。
可就在这片孤寂之中,杨广忽然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
方才那些关于往昔的唏嘘与沉重,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灼其华、足以焚尽一切阴霾的光芒。
“锦儿,”他握紧了我的手,“这落日虽美,却终究是要沉下去的。但孤要让这大隋的日月,照遍这山河的每一寸角落。”
他字字铿锵,带着一种吞吐天地的霸气,在空旷的关城里回荡:
“孤不仅要守住这关城,更要开凿运河,连通南北;要远征四方,扬威域外!”
“这天下,在孤手中,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
我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那里面是纯粹的、滚烫的、想要建立不世之功的雄心。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意,竟被这股铺天盖地的帝王之气冲散了几分。
真好。
他没有在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字迹里沉沦,没有困在那方阴影中无法自拔。
他走出来了。
“阿摩,”我伸出冰凉的手,轻轻回握住他温热的手掌,眼眶有些发热,“我信你。”
他反手将我的手攥得更紧,像是握住了唯一的锚点,也像是握住了整个未来。
身后,那座沉默的雄关,在渐浓的夜色与呼啸的风声中,渐渐化作了一道庞大而孤独的黑影,矗立在天地之间。
......
这一夜,我们就宿在雁门关脚下。
小世民白天在关城上跑闹了一通,早早就钻进帐篷睡了。
我裹着斗篷坐在篝火旁看星星,头顶是墨蓝的天幕,银河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杨广叫了我两次也不肯走,索性直接把我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回营帐,把我轻轻按在床榻上。
“把药喝了。”他端过一碗还温着的药,黑漆漆的汁水在碗里晃了晃,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皱着眉头往后缩了缩,小声嘟囔:“苦。”
“苦也要喝。”他语气不容商量,却从一旁碟子里拈了颗蜜饯塞进我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乖,锦儿张嘴。”他柔声哄着,舀起一勺药汁,凑到我唇边。
我皱着眉,却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
药汁又苦又涩,每咽一口都要皱一下眉。杨广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不急不躁,直到碗底见了光。
他拿帕子替我擦了嘴角,又把被子往我身上提了提。
我眼巴巴地仰头看着他,伸手勾住他的腰带,指尖绕了绕,小声问:“殿下不和我一起睡吗?”
他弯下腰,指腹轻轻蹭过我的脸颊,声音低沉又温柔:“乖,我去处理点事情,等会儿就回来陪你。”
“哦。”我松开手,乖乖缩回被子里,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今天怎么没看见秦义呀?”
“明日我们回长安,他先行一步,查探沿途情况。”杨广替我掖了掖被角,语气随意。
“啊?这还需要他亲自去呀?”
秦义作为杨广的护卫头子,一般都是寸步不离的。
他笑了笑,揉了揉我的脑袋,掌心温热:“乖,锦儿睡觉。”
算了,我也懒得想那么多。只是乖乖点头,看着他起身,吹熄了帐内多余的灯盏,只留角落一盏昏黄。
杨广的身影在帐帘处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才掀帘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营帐外归于寂静。
然而,那碗药似乎并不安稳,胃里翻江倒海,脑袋又开始发晕,一阵恶心涌上来。
我下床,几步冲向账外,将刚才喝下去的药汁尽数吐了出来,呛得眼泪直流。
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气来,颤抖着手倒了点温水漱口,重新躺回被窝里,只觉得浑身虚脱无力。
我静静地躺着,望着帐顶摇晃的阴影,脑中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个该死的因果律。
现在是怎么?药都不想让我吃了?
如果我真的改变了历史,大隋延续下去……我会日渐凋零?会死?还是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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