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飘忽,看看箱子,又看看独孤罗,再看看旁边已经绷成一根弦的贺璟。


    我猜他现在脑子肯定乱成一团:这什么章程?我还没登门呢?这话要怎么说?直接说是要去你家提亲?是不是太唐突了?可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


    独孤罗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老贺、贺璟和满院子红箱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疑惑渐消,慢慢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他也不再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得像真是来串门。


    “说起来,今日冒昧前来,也是想跟贺兄商量件事。”他转头,看向贺璟,笑容温和,“贺世侄。”


    贺璟浑身一紧,下意识挺直背脊:“世伯。”


    “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独孤罗问。


    “是。”


    “嗯,年纪不小了。”


    独孤罗点点头,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贺世侄一表人才,沉稳持重,想来长安城里,有不少人家都盯着你这乘龙快婿吧?”


    贺璟喉咙动了动,没出声,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独孤罗身后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起来的身影。


    “不瞒贺兄,”


    独孤罗终于图穷匕见。他侧过身,将一直低着头的明月轻轻往前带了带,脸上露出那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无奈笑容,“我这闺女啊,平日里看着文静,心里主意大着呢。昨日忽然跟我提,说……有意中人了。”


    明月整个人一颤,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只露出一段红得惊人的脖颈。


    贺璟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明月,瞳孔骤缩。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我懂了!全懂了!


    原来昨晚梅林之后,不光贺璟没睡好,明月这姑娘,居然不声不响直接回家“摊牌”了!这是怕贺璟又缩回去,干脆自己先把路铺平吗?!


    而且她直接“反向上门”了!这叫什么?这叫双向奔赴的顶级操作!


    独孤罗将贺璟的情绪尽收眼底,眼里笑意深了一些,却故意板起一点脸,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我这做父亲的,总得替她把把关。所以今日厚着脸皮过来,就是想问问贺世侄——”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贺璟:“我家这丫头中意的儿郎,心中……可也有同样的想法?”


    这话问得,简直不能再直白了!


    贺璟整个人都僵硬了,他那张惯常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上,此刻表情格外精彩:意外、喜悦、甚至还有一种“怎么我又晚了一步”的懊恼。


    明月已经羞得整个人快要烧起来,却还是鼓足勇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飞快地看了贺璟一眼,那眼神里,有羞涩,有忐忑,更有孤注一掷的勇敢。


    老贺终于从这从这接二连三的惊天大瓜里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哎呀!亲家!你说这事儿巧的!”


    他激动地一把拽过独孤罗,指着满院子的箱子:“你看看!你看看这些!我们正准备去你家提亲呢!这些全是聘礼!”


    他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独孤罗爆发出爽朗的大笑,用力拍着老贺的肩膀:“好!好!贺兄!咱们这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转身,看向还处于巨大震惊中没回过神的贺璟,以及虽然羞得要死却终于敢抬头、眼里闪着泪光和笑意的明月,欣慰地点点头。


    “看来,是佳偶天成,天赐良缘。”独孤罗笑着捋了捋胡须。


    我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院子里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几个人,心里那点因为“惊喜计划”破产而产生的微小遗憾,被眼前这更真实、更滚烫的圆满冲得无影无踪。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悄悄退后两步,转身,脚步轻快地朝院外去。


    得赶紧去找裴秀了,开场白我都想好了:《关于我阿兄的提亲计划被未来嫂子提前“截胡”并反向操作成功这回事》。


    我几乎能想象出她瞪圆眼睛、捂着肚子笑的样子。我脚步越走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这好消息,真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


    贺璟和明月的婚期定在了春天。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商议着纳采、问名、纳吉,老贺和独孤罗凑在一起翻黄历的样子,像两个认真做功课的老学究。


    安叔每天早早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养生拳,然后就去小厨房,变着花样给我做各种江陵的点心。桂花糖、糯米藕、酒酿圆子……甜得我牙疼,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杨广还是那么忙。太子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北境军务的整顿,推行新政遇到的阻力……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朝堂、军营、书房之间连轴转。


    但他每天都会来。有时是傍晚,带着一身疲惫,听我说学堂的趣事。有时是深夜,披着露水进来,把我从被窝里捞出来,搂在怀里,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安静地抱一会儿。


    时间就这样,在琐碎而真实的温暖里,在甜蜜而磨人的等待中,悄无声息地流淌。


    大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第105章 大婚(幼儿园版)


    寅时三刻,长安城还沉睡在浓稠的夜色里,但承天门、朱雀门、春明门……九座城门次第洞开。


    禁军金吾卫披甲执戟,从皇城一直列队到贺府门前。朱雀大街上,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每一坊的坊正都带着人在自家门口张灯结彩。


    这是太子大婚,是开皇盛世里,最隆重的一场典礼。


    而作为这场典礼的中心,我在天还没亮透时,就被从被窝里拖起来了。


    沐浴、熏香、上妆……一套流程下来,我觉得自己像个被精心打扮的偶人。


    嬷嬷的手很巧,在我脸上描画了足足一个时辰。等那顶缀满珠翠、沉死人的凤冠终于戴上时,脖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心里那点残存的睡意,在这“大日子”终于来临的、实打实的混乱和忙碌中,被冲得七零八落。


    窗外渐渐透出熹微的晨光,贺府里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下人们脚步匆匆,各处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口一路铺到了内院。


    裴秀是第一个冲进我房里的,她今天也穿得格外鲜亮,一进来就绕着我看,嘴里“啧啧”有声:“我的天,阿锦,你这也太美了吧!太子殿下看了,还不得眼睛都直了!”


    明月今日也是盛装,脸颊粉扑扑的,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抿嘴笑:“阿锦,真好看。”


    她悄悄塞给我一个小荷包,里面是几块她亲手做的、带着梅花清香的糖,“紧张了就含一块。”


    外头隐约传来宇文成都憨直的大嗓门,好像在跟谁夸今天的酒好。裴文若温润的谈笑声混在其中。


    贺璟不知何时也到了我的院里。


    他没进房,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今日也换了身簇新的袍子,神色是一贯的平静,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些。迎上我的目光,对我微微颔首,眼底一片柔和。


    小世民也偷偷溜来了,小嘴瘪了瘪,“萧姐姐嫁人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和我练箭了。”


    我摸摸他的脑袋,“怎么会?你还是可以随时来东宫找我呀。东宫的练武场,比贺府的还大呢。”


    老贺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穿着崭新的国公礼服,背挺得笔直,可仔细看,他好像有点同手同脚了,还偏要装出一副“多大点事”的淡定样,指挥着下人:“那个……那盆花再往左挪挪!哎对,就那儿!”


    安叔天没亮就起来了,非得亲手给我检查嫁衣最后一根带子系没系牢,布满老茧的手有点抖,眼睛一直红红的,可嘴角咧着,笑得特别开心,一遍遍念叨:“好,好……小姐穿这身,真好看……像陛下和娘娘大婚那日……”


    时辰到了,宫里的仪仗浩浩荡荡来了。


    鼓乐震天响,旌旗招展。


    那不是普通的仪仗,是天家出巡才有的排场。


    金瓜、钺斧、朝天镫,在晨光里明晃晃地刺眼。


    数不清的旌旗呼啦啦地响,红的、黄的、青的,上面绣的龙啊凤啊,在风里张牙舞爪。


    雅乐一声一声,敲得人脚跟发软。


    然后我看见了我的车。


    六匹白得晃眼的马,拉着一架镶金嵌玉、挂着珠子流苏。太阳正从车后头升起来,金光泼在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心里就剩一个念头:


    这哪是接新娘子。


    这架势,是接神仙下凡吧。


    ………


    坐进凤辇,队伍缓缓驶向宫城。


    车窗垂着细密的竹帘,但挡不住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我悄悄掀开帘子一角,街道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踮着脚,有人爬上树,小孩骑在父亲肩头。卖胡饼的、吹糖人的货郎早就收起了摊子,挤在人群里一起看热闹。


    “看!太子妃的车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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