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怎么在泥里挣扎,看他最后那点可笑的傲慢,怎么一点一点被我碾碎。”
他说这话时,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带着经年累月的恨意,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殿下,”我伸手,轻轻覆上他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很凉,“别喝了。”
他手背微微一僵,抬眼看向我。烛光里,他眼底有些红血丝,不知是连日疲惫,还是酒意上涌,抑或是别的什么。
“让我喝。”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指尖有些用力,然后松开,又去拿酒壶。
我看着他再次斟满酒杯,仰头喝下。酒液滑过喉结,留下一道微亮的水痕。
“十六岁,”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起来,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第一次去北境。阴山脚下,风像刀子……”
“军营里那些老兵,看我的眼神,像看个来镀金的公子哥。”
“那年冬天,突厥人来犯。我带着三百骑,绕到他们背后,烧了粮草。”
“回来的时候,马累死了三匹。有个老兵,替我挡了一箭,死在我怀里。”
“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殿下,您……您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自问,又自答,“不知道。可能因为我是真想打,真想赢,真想把那些在边境烧杀抢掠的杂种,一个一个,全宰了。”
他又喝了一杯。
酒液在杯沿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十八岁,平陈。”
“渡江那天,风很大,战船在黑夜里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我站在船头,看着对岸建康城的灯火。”
“心里就一个念头:这天下,该换种活法了。”
他的语气起初还算平稳,甚至带着点少年人回忆往昔峥嵘时的淡淡怅惘。
但随着一杯又一杯酒下肚,他语速越来越快,眼底那层平静的伪装开始出现裂痕。
一壶酒很快喝完,他又让云枝拿进来几坛。
“陈后主那个废物,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江南的百姓,也不该再过那种日子。”
“城破那天,我第一个冲进去。不是抢功,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把江南祸害成这样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嘲讽,“他躲在井里,一口枯井。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发抖。”
“就这种货色。”他一字一顿,“就这种货色,坐在那个位置上,十几年。”
“那时候觉得,这天下,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他嗤笑一声,不知是笑当年的自己,还是笑命运,“心比天高……真是心比天高。”
然后,他说到了那支淬毒的弩箭,说到剜肉刮骨的疼,说到高烧胡话时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
“查了两个月,父皇说,查不出来。”
“好一个查不出来!”
“然后一纸调令,江都总管。”
他抓起一坛酒,这次没有倒进杯子,而是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酒液溢出嘴角,他也浑不在意,“美其名曰:江南重地,需得力之人镇守。实则呢?”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猩红,那层冷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压抑了太久的岩浆。
“是流放!是让我滚远点!别碍着我那好哥哥的眼!别挡了他的太子路!”
“殿下,别喝了!”我再次去按他的手,声音发颤。
他手背上青筋隐现,滚烫。
“我要喝!”他猛地提高声音,眼底那点疯狂的火星终于噼啪燃成了烈焰。
“不喝,我怕我会忍不下去!”
“怕我会现在就冲进宫去,问问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你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儿子差点死在外面!知不知道谁想要我的命!”
他甩开我的手,踉跄着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猛兽。
“江都十年!”他声音嘶哑,带着血气和酒气,“我在那地方,待了十年!”
“看江南的烟雨,看运河的船,看那些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看长安的消息,看太子又纳了哪个美姬,又修了哪座别院,又惹了什么事,父皇又是怎么一次次轻轻放下!怎么一次次视而不见!”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我:
“父皇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建康那一箭是谁放的!知道陇西那些杀手是谁派的!知道太子是个什么德行!”
“可他压下去了!每一次!每一次都压下去了!为什么?”
“因为要制衡!要稳!因为在他心里,这江山、这朝堂、这‘平衡’,比他儿子的命更重要!比真相更重要!比对错更重要!”
酒精和积压了十年的愤懑、委屈、不甘、恨意,混合成一种可怕的癫狂,从他眼底喷射出来。
“所以……所以……”他声音低下去,却更加骇人,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的咆哮。
“所以我憋着一口气!憋了十年!从建康那一箭开始!”
“我要证明给他看!他错了!他选错了!我比太子好!我比所有人都好!”
“科举要开!运河要挖!边关要平!所有他不敢想的,我都要做到!”
“我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我要让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我要让史书上写我杨广的名字时,不是皇帝‘次子’!”
“而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千古一帝!”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面目甚至有些狰狞。
此刻,他不再是一个冷静的皇子,而是一个被执念灼烧、被往事啃噬、急于证明自己、向父亲、向这个世界讨一个公道的……孤绝的疯子。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从容温雅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执念。
我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懂了。
全懂了。
他的“独”,是从哪里来的——被至亲背叛,被父亲放弃,在江都十年,独自舔舐伤口,独自积攒力量。
他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他只有他自己。
他的“急”,是从哪里来的——他要证明,向那个明明知道一切却选择沉默的父亲证明,向天下人证明,向写满了“长幼尊卑”的礼法证明。
他等得太久了,压抑得太久了,他怕再不快一点,就来不及了,就怕……就怕到最后,还是得不到一句认可。
而他的“疯魔”……
是他心里那团火,烧了太久,烧得太旺,已经快把他自己都焚尽了。
“殿下……”
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好像没听见,还在说,语无伦次:
“很快……很快我就是太子……然后是皇帝……到时候……所有事……所有事都要改……都要按我想的来……谁拦着……谁就得死……”
“杨广!”
我用尽全力喊出来。
他猛地顿住,看向我,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手臂环过他的腰,脸埋进他胸膛,能听见里面疯狂擂动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我耳膜生疼。
“我在。”我说,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一字一字,斩钉截铁,“杨广,我在。”
他僵住了。
“我在这儿。”我抱得更紧,紧到能感受到他肌肉的每一丝颤抖,“你不是一个人。”
“你的江山,你的盛世,你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的千古一帝——”
我抬起头,逼自己看进他那双布满血丝、满是癫狂和破碎的眼睛,用最清晰的声音说:
“我陪你走。”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我感觉到,颈窝处传来滚烫的湿意。
一滴,两滴……沉重地砸落,洇进衣料,烫得皮肤生疼。
他在发抖。
这个刚刚还嘶吼着要开创盛世、自称千古一帝的男人,此刻在我怀里,他在发抖。
那颤抖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十年冰封的严寒,和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后,奔涌而出的无边痛楚。
他抬手,死死地回抱住我。
手臂勒得我背脊生疼,像是溺水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是坠入无底深渊前抓住崖边最后一截枯藤。
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窒息,可我没有挣开,反而也用了力,回抱住他颤抖的脊背。
“……锦儿。”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鼻音,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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