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的不是没粮,”秦义难得话多了一点,“是追了三日,最后发现是诱敌。”
这回杨广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秦义,今日话多。”
秦义立刻闭嘴,专心烤兔肉。
云枝偷偷冲我吐了吐舌头。
午餐摆在那块最大的青石上。
烤兔肉滋滋冒着油,表面金黄焦脆,撒了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盐和野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云枝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秦义坐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四周。
我也在大口大口地吃。
是真的饿了,走了一上午山路,又看了那么久的枫叶,刚才闻着烤肉的香味,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正啃着一根兔腿,忽然有东西蹭过嘴角。
我抬头,是杨广。
他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正给我擦嘴。
“锦儿,”他的声音带着笑,“才淑女了一上午,一到吃饭,就原形毕露了。”
我瞪他,他也不生气,又擦了擦我另一侧嘴角,然后把帕子收回去。
回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枫叶林被夕阳染成更深的红,走在里头,像走在一片烧着的云里。
上午爬山时的兴奋劲过去了,午后的暖意和饱腹感一起涌上来,整个人开始发懒。
腿沉,眼皮也沉。
又走了一段,好像快到山脚了,我停下来,站在一棵老枫树下,不走了。
杨广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回来找我。
“怎么了?”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他低头,看着我抓着他袖子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我的脸,目光里慢慢漾出笑意,像枫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走不动了?”他问。
我点头。
“累了?”
再点头。
“困了?”
继续点头。
他看着我,那笑意越来越深。
“所以锦儿想怎样?”
我抓着他袖子不放,声音软软的:“你抱我。”
“……抱我下山。”
我的脸有点烫,但反正已经说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他低低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声笑,比刚才更沉,更愉悦,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期待已久、又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弯下腰,“抓稳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很悦耳。
身后传来云枝“哎呀”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然后是秦义压低的一句:“走另一边。”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埋在他怀里,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几乎能想到晚上回去云枝得怎么拷问我。
他的步子很稳。
一步一步,踩在铺满红叶的山路上,沙沙,沙沙。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和他的脚步声一样。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快要滑进黑暗的时候,恍惚间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像怕惊着什么:“锦儿,本王现在觉得……”
后面的话,没听清。
我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沉进那片暖意里。
再醒过来时,马车已停在贺府门口。
杨广扶我下车,站在灯笼底下看我进去。
我回头,他还站着。
再回头,他还在。
云枝一路把我拽回院子,门一关,就双手叉腰:“小姐,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我有点心虚。
“我今天可都看着呢。”她盯着我,然后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数,“一整天,抱了七次,亲了三次。”
我脸腾地烧起来:“都让你看到了?你还数上了???”
云枝没说话,一脸“我什么不知道啊”的表情,眼睛亮得跟猫似的。
“现在再跟我说说,那天晚上你俩到底干啥了?别告诉我是单纯的陪你睡觉!”
我理直气壮:“对啊!”
本来就什么都没干!
云枝看着我那表情,嘴角一点一点咧开,最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她摆摆手,转身去倒水,嘴里还在嘀咕,“在岐州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我也笑了,然后脑子里冒出了另一件事:三天后,是他的生辰。
往年这时候晋王府早该热闹起来,可今年太子刚倒、北境刚清洗完,以他的心性,肯定闭门谢客,什么都不办,礼估计也是不收的。
不过我送的,他总不会往外推吧?
送什么?
长寿面肯定要的,可光有面不够。
我想送点不一样的,送一个......只有我能给的东西,什么呢?
有了!诗集。
当时在岐州我跟他念了几句,他眼睛都亮了。
那些我从一千多年后带来的诗,那些他从未读过的句子,我想让他看见!
说干就干。
云枝从库房翻出来的蜀笺,淡青色的封皮,摸上去又软又韧。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磨墨铺纸,开始想分卷。
第一卷,边塞。
他十六岁就守北境,风雪弓刀。那些他没提过的孤城冷月,万里黄沙,我想替他说出来,替他记住。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
壮阔的、苍凉的、豪迈的句子,带着金戈铁马的气息。
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写了二十多首。
第二卷,河山。
是我们一起看过,或者我希望将来能一起去看的景色。
上元夜初见,“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南郊漫山的红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又写了二十多首。
第三卷……是志向。
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是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
我知道他胸怀丘壑,志在天下。
我写下这些,也像是某种无声的祈愿,愿他登上那个位置,依然记得、依然守住初心。
而最后一卷……是相思。
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一句一句,全是我想说的话。
也挑了二十多首,最后一笔落在,“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上。
脸有点烫,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诗集有了,面也得学。
每天下了学堂就钻进小厨房,和面、揉面、醒面、擀面、抻面。
水多了加面,面干了加水,弄得满手满脸都是白扑扑的面粉。
第一日,面抻到一半,“啪”一声,断成三截。
第二日,好歹没断,煮出来却粗得像小指,筷子都夹不断。
云枝每日来“监工”,笑得前仰后合,被我拿擀面杖追着在厨房里跑了两圈。
第三日,他生辰的前一日。我终于抻出一根细细匀匀的面,煮出来软硬刚好,鸡汤入味,葱花提香。
云枝凑过来尝了一口,眼睛一亮:“成了!”
诗集也装订好了,三卷,厚厚的,封皮空白。
我想了想,在扉页最底下写了两个字:赠阿摩。
阿摩,他的小字。
写完脸又红了。
生辰这天,我一早就钻进小厨房。
点灯,生火,热锅。面是昨晚就揉好醒着的,鸡汤也炖了一夜,撇了油,清亮亮的。
我把面抻开,现在熟练多了,三下两下就抻出一根细细匀匀的长条,下锅,煮到刚好,捞进碗里,码上那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撒一把葱花。
然后装进那个专门找出来的盅里。这盅是双层的,中间灌了热水,能温很久。
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把盅抱在怀里出门。
晋王府那条街,我还没拐进去就愣住了。
门口停着七八辆马车,还有十来个人站着,手里都捧着匣子、盒子,一看就是来送礼的。
秦义站在大门口,一夫当关。
“殿下说了,今日不见客,不收礼。诸位请回。”
我站在巷子口,等了小半个时辰,人才慢慢散了。马车一辆一辆驶走,门口终于清静下来。
秦义正要转身,忽然看见我。
他朝我走过来,“姑娘等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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