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已到府门口,晋王府的马车静静候着,秦义垂手立在车辕旁,像个一动不动的木头桩子。
秋风吹过,马车檐角挂着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杨广在车前停住脚步。
他没立刻上车,反而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封。
“这个,”他把纸封递过来,“回去再看。”
我接过来,纸封很薄,没什么分量。
“里头写了什么?”我忍不住问。
杨广看着我,眼底的神色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有些深,有些沉。
“写了些……”他顿了顿,“你该知道的事。”
他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他侧脸在车厢的阴影里顿了顿,然后朝我极轻地点了下头。
马车动了,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
我攥着那个薄薄的纸封,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看马车越走越远。
云枝从门里探出头:“小姐?殿下走啦?”
“嗯。”我把纸封悄悄塞进袖袋,转身往回走。
路过前厅时,里头已经没人了。老贺大概是回书房了,阿兄也不知去了哪儿。
我径直回了自己院子,关上门,从袖袋里摸出那个纸封,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头那张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墨迹新干,字迹是他惯常的笔锋。
锋利,干脆,每一笔都透着劲。
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突厥内情:
老汗王死,三子摩诃继,主和,通汉话。
其叔左贤王沙苾,主战,与东宫有旧。半年前,东宫出军械五千副,现应在沙苾手。
此番使团来,摩诃求安,沙苾求乱,东宫求翻身。
宴无好宴,卿当慎之。”
最后四个字,“卿当慎之”,墨迹尤其重,笔锋几乎要划破纸背。
我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凉。
五千副军械……东宫这是疯了?要钱不要命?
这不是简单的内斗,这是通敌!一旦事发,别说太子之位,杨勇那颗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杨广把这张纸给我,不用说,他肯定要借机搞事儿了。
搞谁?搞东宫?还是连沙苾一起收拾?等等,沙苾?我盯着这两个字。
这名字,什么品种的傻。逼?
算了,回归正题。
我看向纸上写的:摩诃求安,沙苾求乱,意思是叔侄俩有矛盾呗?
也是,这左贤王好不容易熬到老突厥王死,肯定想自己上位,结果让个二十来岁的侄子上去了,能服气?他手里还捏着兵权,怕不是早就想找机会掀了摩诃自己坐上去。
至于这:东宫求翻身。
太子现在被陛下厌弃,晋王风头正盛,他急眼了,想翻盘。
可怎么翻?借突厥人的手?
我目光又落回“五千副军械”那几个字上。
一个猜测猛地窜进脑子。太子是不是把这批军械给了沙苾,以此为筹码,让沙苾在宴会上……搞出点大动静?
比如,行刺?
目标是谁?杨广?还是……谁?
那杨广呢?他手里有证据吗?
这纸上写的是‘应在沙苾手’,是推测,不是铁证。所以,借着突厥人这次来朝拜,他得找证据?
哎。
真乱。
我把纸就着烛火,慢慢烧掉。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心里那点关于宴会无聊的抱怨,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念头是:杨广选的这条路,真是步步惊心,没完没了。
晚饭吃得食不知味。贺弼还在说什么都没听清,脑子里全是突厥那俩叔侄的事儿,还有东宫求翻身,太子会做什么?总不能真在宴会上动刀子吧?
吃了两口我就推了碗,准备先回房静静。刚站起来,眼前一花。
完了,又来。
被动技能虽迟但到:
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是麟德殿。
正中的红毡上,一个穿着突厥皮甲、扎着满头小辫的高挑女子,正手持刀械冷冷地看着我。
周围是黑压压的围观人群。
然后,画面动了。
那女子身影快得像鬼魅,弯刀带着寒光劈来,我勉强格挡,虎口震得发麻。
然后画面定格:刀光直刺我心口!看不清捅没捅进去。
我腿一软,差点栽倒。
“锦儿?”贺璟扶了我一把,眉头蹙着,“怎么了?”
老贺也看过来:“脸怎么白成这样?”
“……没事,”我稳住声音,手心全是冷汗,“可能是这几天……有点累。”
老贺将信将疑,但看我脸色确实难看,还是挥了挥手:“那赶紧回房歇着去,别硬撑。”
我几乎是飘回自己屋的。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才后知后觉地擂鼓。
妈的,我想过要刺杀,没想到是冲我来?
为什么是我?
第80章 突厥宴
为什么是我?我顺着冷汗往下捋:
第一,宴会是杨广主持,要是突厥使团里冒出个女的,当众把我给捅了,这场面够不够炸?够不够让杨广这个主持人焦头烂额、威信扫地?
第二,我一直跟在杨广边上晃悠,明里暗里帮他办事儿,估计东宫那边早把我记恨上了。杀不了杨广,杀了我,也算出口恶气。
第三……我打了个寒颤。
要是突厥人当众杀了我,贺家能善罢甘休?老贺那脾气,当场就能掀桌子。陛下为了安抚重臣,多半要严惩突厥,那主和的摩诃还怎么求册封?左贤王沙苾不就正好借机生乱?而东宫,说不定还能把黑锅往杨广头上扣一扣,说他护卫不力,连自己人都护不住。
一石三鸟,真毒。
不行,不能坐这儿等死。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径直往贺璟的书房走。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反倒让脑子清醒了些。
敲开门,贺璟还在灯下看兵书,暖黄的光晕笼着他半边侧脸。见我进来,他有些意外,放下书卷:“怎么了?脸色还是不好。”
“阿兄,”我关上门,走到他书案前,双手撑着桌沿,直接开口,“帮我个忙,要命的事儿。”
许是我的语气太过严肃,贺璟坐直了身体,眼神沉了下来:“说。”
我把预知到的画面,一五一十跟他说了。说到那突厥女子鬼魅般的刀法和最后朝我心口刺来那一刀时,声音还是没忍住抖了一下。
贺璟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兵书的硬皮封面,指节有些发白。
“太危险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既然预知到了,那就避开。宴会那日,称病不去。东宫和突厥再猖狂,也不敢闯到贺府来杀人。”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摇头,喉咙有些发紧,“他们这次冲我来,我躲了,他们不会想别的法子?到时候咱们更被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现在至少知道是明枪。”
贺璟眉头紧锁,那褶皱深得能夹死蚊子:“那是突厥武士,刀口舔血的真功夫。你学的那些,对上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草原狼……”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打不过人家,别找死了。
“所以我这不来找你了吗?”我往前凑了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阿兄,我记得她几招路数。她出刀特别快,但喜欢先虚晃一下,刀走偏锋,专挑肋下和脖颈这些刁钻地方下手。下盘……好像很稳,但转身时右脚习惯多踏半步,像是某种习惯。还有,她握刀是反手,刀柄抵着小臂,发力角度很怪。”
我把记忆里那些破碎的影像尽力拼凑,连比带划地说给贺璟听,甚至拿起他桌上的一支笔,笨拙地比划了几个动作。
贺璟是武将,更是年轻一辈里顶尖的好手。
他听着听着,眼神渐渐锐利起来,像是透过我的描述,在脑子里飞快地拆解、重构那个假想敌。
他拿起另一支笔,在空白的纸页上随手画了几个线条,勾勒出步伐和发力轨迹。
“反手刀,步伐带草原摔跤的底子,虚招诱敌,实招狠辣……”
他低声自语,指尖点在纸上某处,“若是这般,她强攻左路时,右肋下必有破绽,只是极短。转身那半步……或许是旧伤,或许是习惯,但确是机会。”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复杂:“你想让我教你破她的招?”
“嗯。”我用力点头,“阿兄,我不能坐以待毙。万一……万一真到了那一步,我得有拼一把的底气,哪怕只是多撑一会儿,等援手。”
贺璟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担忧,不赞同,甚至有一丝恼火,恼火我总把自己置于险地。但最后,都化作一丝熟悉的、无奈的妥协。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一旦我下定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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