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安静了一下。只有马蹄声,哒,哒,哒。


    然后秦义的声音才传进来,比刚才低了些:“早年随军在边关落下的根。北地风寒,伤了肺经,天气转凉或是操劳过度,夜里便会咳,睡不安稳。”


    “太医没开方子调养?”我问。


    “方子开了许多。”秦义顿了顿,“只是殿下政事繁忙,时常……错过服药的时辰。”


    错过时辰。我又想起了他卧房的那晚冷掉的药,好像能看见那碗药在书案一角,从热气腾腾放到彻底凉透的样子。


    车里又静下来,我盯着自己裙摆上被蹭脏的一小块污渍,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四个字:冰糖雪梨。


    这个朝代还没有这个东西呢。


    但上辈子咳嗽,我妈就给我炖这个。甜的,润的,梨肉炖得软烂,喝下去喉咙很舒服,比药好多了,还有能润肺止咳。


    不知道这儿有没有冰糖。雪梨总该有吧?


    没有冰糖的话,蜂蜜也行。


    要不……试试?


    马车慢下来,停了。


    秦义拉开车门。月光挺亮,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我踩着脚凳下车,夜风呼地扑过来,吹得披风领子上的绒毛直往脸上蹭。


    “秦护卫。”我转过身,拢了拢披风。


    他微微躬身:“姑娘何事?”


    “明天酉时,”我看着他说,“你来一趟,行吗?”


    他没立刻答,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等下文。见我没再说别的,就点了点头。


    我转身去推那扇熟悉的木门,手刚碰到门板——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云枝提着盏绢布灯笼,从后院廊下一路小跑过来,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跳,照出一脑门的汗。


    “这都什么时辰了?”她气喘吁吁地拽住我袖子,声音压得低,可语气里的焦急满得快溢出来,“你要是再不回来,老爷都要派人去晋王府要人了!”


    我被她拽得晃了一下,脑子里先是一懵。


    等等。


    “老贺……知道我去晋王府了?”我愣愣地问。


    云枝没答话,只冲我身后使了个眼色,我猛地回头。


    后门屋檐的阴影里,站着个人。高大,魁梧,抱着胳膊,黑着一张脸,不是贺弼是谁。


    我头皮一麻。


    “贺伯伯……”我小声喊了一句,脚底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贺弼从阴影里走出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角往下撇着,眼神……啧,跟我上辈子期末考砸了,被我爸从网吧拎出来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还知道回来?”


    “我……”我张了张嘴,有点心虚。


    “晋王那小子,”贺弼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我,语气不善,“是脸上刻了花,还是脑门上镶了金?”


    “贺伯伯!您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贺弼冷哼一声,“没刻花没镶金,你大半夜不睡觉,眼巴巴地往人府上跑什么?”


    “我……我有正事!”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正事?”贺弼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检查一件出了纰漏的兵器,“什么正事非得这个时辰办?什么正事非得你一个姑娘家去办?”


    我被问得噎住。


    总不能说“我去看了他的地下密室,然后看着他睡了几个小时,睡醒后我俩还商量了怎么搞垮太子”吧?


    “反正……就是正事。”我声音弱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贺弼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在我身上戳几个洞。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


    “行了,”他摆摆手,语气忽然疲惫下来,“回去睡觉。”


    我愣住。


    就……这么完了?


    “贺伯伯,您不骂我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骂你有用?”贺弼瞥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无奈,还有种自己家品学兼优的闺女被校门口黄毛骗走了的憋闷,“骂了你就能长记性?就能离那小子远点?”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他看着我那副鹌鹑样,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无奈,甚至带着点认命。


    “滚滚滚,”他背过身,冲我挥挥手,“赶紧回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下次再晚回来……”


    他顿了顿,侧过半张脸。


    “记着提前递个话。”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头。


    我站在原地,有点懵。这就……过关了?


    夜风确实凉,吹在脸上刺刺的,可我心里却有点暖烘烘的,像小时候在外头疯玩到天黑,回家发现桌上还留着饭,锅里还温着汤。


    云枝凑过来,拉拉我袖子,“走吧小姐,外头风大,别着凉了。”


    我跟着她往里走,咕哝着,“老贺怎么知道我去晋王府了?”


    云枝扭过头,冲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小姐,”她拖长了调子,“你心里想着谁,咱们府里头,从老爷少爷到门房马夫,再到厨房烧火的王婶子,有一个算一个,谁不知道啊?”


    我:“……”行吧。


    走到自己院门口,我停下脚步。


    “云枝,”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随口一问,“咱们府里……有没有梨呀?最好最新鲜的那种。”


    “梨?”云枝眨眨眼,“有啊,今儿早上庄子上才送来的秋梨,说是汾州产的,又甜水又多,老爷还夸呢。”


    “那……”我手指头绞着披风带子,“有没有冰糖?”问完觉得不对劲,赶紧补充了两句,“就是最清最透的那种糖,一块一块像冰似的。”


    云枝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你说的……是不是‘糖冰’?”她试探着问,“前段时间南方进贡,陛下赏了些下来,各府都分到点儿。咱们府也得了一小匣,王婶子可金贵了,说要等年节用。”


    “对!就是它!”我眼睛一亮,差点跳起来,“明天能不能给我要点?”


    云枝没立刻答,她停下来,转过身,灯笼的光直直照在我脸上。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小姐,”她慢吞吞地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要这金贵东西……想干啥?”


    我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手指头开始绞披风带子:“就……就想……炖个汤。”


    “炖汤?!”云枝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滚圆,活像见了鬼,“小姐!你连烧火先点哪根柴都分不清!你要炖汤?!”


    我支支吾吾:“我……我可以学嘛……”


    云枝眯起眼睛,往前凑了一步,鼻尖都快碰到我鼻尖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又慢慢、慢慢地把视线移到我身上那件过分宽大、料子名贵、陌生的深青色披风上。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还有点兴奋:“小姐……”


    “嗯?”


    “你该不会……”她拖长了尾音,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是要炖汤……给晋王殿下……送去吧?”


    被看出来了。


    我破罐子破摔地嘟囔:“……就……嗯……他好像……晚上有点咳……”


    云枝追问:“你俩亲了吗?”


    我:???这话题跳度是不是太大了??


    我想编个瞎话骗过去,但看着云枝写满了八卦,还有‘我拿你当姐妹你可千万不能骗我’的脸,还是点了点头。幅度小得不行,但云枝显然看见了。


    她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里面爆发出一种‘我就知道!我磕的CP发糖了!!’的狂喜光芒,嘴巴张开,眼看就要惊呼出声。


    我手忙脚乱地去捂她的嘴:“你小声点!”


    云枝被我捂着嘴,眼睛却笑成了两弯月牙,拼命点头,示意她懂了,她不会声张。


    等我松开手,她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上下下下、仔仔细细地把我又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就像在评估一件终于开过光的宝贝。


    云枝继续追问,声音压得更低,语速飞快:“啥时候亲的?亲了几次了?什么感觉?”


    我耳朵根发烫,伸手推她:“你差不多得了啊!!”


    “行吧,”她终于放下手,看着我,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又拼命想压下去,导致表情有点扭曲。


    “我现在就去‘求’王婶子。糖冰是吧?秋梨是吧?包在我身上。”


    她特意加重了‘求’字,冲我眨了眨眼,意思是:为了小姐你的‘幸福’,这趟腿我跑了!


    看了看我,然后又补充道,“后续进展……也要告诉我哦!”


    我被她那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看得脸热,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云枝笑嘻嘻地应了声,提着灯笼,脚步轻快地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看那背影,不像是去准备炖汤材料,倒像是去挖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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