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了之。


    我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一场如此周密、狠毒、几乎成功的刺杀,对象是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皇子,最后竟能用这样轻飘飘的四个字盖棺定论。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那道疤在他平稳的呼吸下微微起伏。那个名字在我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缓缓地,吐了出来:


    “……是太子么?”


    他凝视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像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映着我苍白紧绷的脸,时间被拉得很长。


    然后,他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你猜到了。”他说。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碾过。


    “我也猜到了。”他顿了顿,补上一句,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了然,“但没有证据。以后,也永远不会有证据。”


    永远不会有证据。


    我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不是为他险些丧命,而是为他此刻的平静。


    那种洞悉一切却无可奈何,只能将毒箭和背叛一起嚼碎了咽下去,化作胸口一道沉默疤痕的平静。


    太累了。


    我忽然觉得浑身无力,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他脸上。


    这才看清他眼下的青黑,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倦意,是那种耗神太过、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那晚灯下,我咬着笔杆,在“救夫指南”上鬼画符般写下的那句,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让他多睡觉。’


    当时是无意识的写下,此刻看着他这副样子,才惊觉这或许是所有事里,最应该做的一条。


    我吸了口气,压住喉咙里的哽意,走到他面前。


    “躺下。”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抬眼看我,眉梢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困惑。


    “照照镜子,”我指了指他眼底,没好气,“晋王殿下,您这尊容,快赶上被狐妖吸干元气的书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夜夜在密室里修仙呢。”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怔了一瞬。


    “……这么糟?”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但身体却顺着我的力道,向后靠在了床上。


    “糟透了。”我斩钉截铁,伸手去扶他肩膀,“躺好,闭眼。”


    他没抗拒,顺着我的力道慢慢滑下去,躺平在锦褥上,只是眼睛还半睁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问,声音低沉,带着刚躺下时特有的、一点沙哑的慵懒。


    “然后闭嘴,睡觉。”我在床沿坐下,伸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指尖用力,顺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按压下去。


    “唔……”他闷哼一声,声音全陷在枕头里,“手劲倒不小。”


    “嫌重?”我没停,换了个穴位,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下温热的血液流动,和紧绷的筋络,“忍着。你这脑袋里装的东西太多,不使劲按不开。”


    他没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呼吸渐渐放缓,变得悠长,可眉心那道淡淡的“川”字纹,却依旧固执地蹙着。


    我又按了一会儿,从太阳穴到额角,再到耳后那处尤其僵硬的筋结。屋子里只剩下我指尖轻微的摩擦声,和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锦儿。”他忽然低声叫我,眼睛没睁。


    “嗯?”


    “你刚才……看了那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怕么?”


    我手上动作没停,按着他耳后一处穴位。“怕什么?怕你密室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宝贝,还是怕你这个人?”


    “都怕。”


    我沉默了一下,指尖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是有点。”我老实承认,“刚进去的时候,后背发凉。”


    “现在呢?”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就觉得,不管那些,反正,你得睡觉……”


    他没说话。


    枕畔,他的呼吸滞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流泻出来,比之前更沉,更匀。像终于放下了某块一直扛着的巨石。


    良久,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尾音落下,他眉心那道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紧绷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深陷进柔软的锦褥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呼吸变得绵长,他彻底沉入了睡眠。


    我收回手,就着窗外缓缓暗下来的天光,看着他。


    睡着的杨广,陌生得让人心惊。


    所有属于“晋王”的深沉、算计、冷锐和压迫感,全都消失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嘴唇颜色是柔软的淡红。


    夕阳柔化了他脸上过于清晰锋利的轮廓,此刻看起来,甚至有些……无害。像个累极了、终于卸下所有心防的大孩子。


    可他不是孩子了,我忽然想。


    他十八岁时,放在我那个时代,正是刚进大学、在球场挥汗、为期末论文头疼的年纪,就已经被亲兄长用淬毒的弩箭瞄准心脏,就已经被父皇用“重用”的名义放逐到权力边缘。


    所以,才有了地下那间屋子。


    这不是天性嗜血,是活下来的本能,是把所有痛楚和背叛都嚼碎了,咽下去,浇筑成的甲胄。


    那间屋子里没有温情,只有生存的算术。


    心口那点酸软,忽然混进了一丝沉重的涩。


    我不是在为他将来可能做的事找理由。那些史书上的“征发无度”“穷兵黩武”,错了就是错了,任何个人的伤痕,都不该让千万百姓的骸骨来填平。


    我知道他未来会如何,我知道史书已将他钉死,他是后世口中的‘炀帝’。


    可是……


    我看着他沉睡中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无意识追着最后一点天光而侧卧的姿势。


    我爱上的这个人,他还不是隋炀帝,他还没有做过那些事,没有走到那一步。


    他只是,晋王杨广。


    史书评判的是那个完成时的、盖棺定论的符号。


    而我爱上的,是这个进行时的、伤痕累累却依然在挣扎前行的,活生生的人。


    我要救的,从来不是那个已被写定的暴君符号。我要救的,是此刻这个还未成为符号的,具体的人。


    哪怕最终,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我曾如此清晰地看见过他,年轻的他,还没有走上暴君之路的他。


    不是透过史书的尘埃,而是在这昏暗摇曳的静谧里,看见过他最真实的样子。


    然后,选择爱他。


    并为了这个“爱”,去对抗那已知的、黑暗的结局。


    我小心翼翼地在矮凳上缩了缩,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好像这样就能更长久、更不打扰地,守着他这片难得的安眠。


    目光落在他眼睛上。


    平日里那双眼睛太深,此刻阖上了,才显出睫毛原来这样长,这样密。


    我忽然想起云枝妆匣里那柄最好的小狼毫,笔尖的毛也是这么细密温顺。手指在裙子上动了动,有点想……伸过去,用指尖极轻地碰一下。


    但手刚抬起来一丝,就顿住了,怕吵醒他。


    他现在需要睡觉。


    视线往下移,滑过他挺直的鼻梁,停在他的唇上。原来他下唇中央,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细的纹。只有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放松时,才会隐约显现。


    然后,就落到了他松开的衣襟处,那片裸露的胸膛上。夕阳在那里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胸口的肌理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


    那道浅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横亘在紧实的皮肤上,在昏黄的光线下,轮廓异常清晰。就是这道疤,差点要了他的命。


    心口蓦地一疼。


    手指再次抬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想要抚平伤痛的小心翼翼。


    我想碰一碰那道疤,哪怕只是隔空。


    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没敢落下。怕弄醒他,也怕……惊扰了这份仿佛偷来的、过于珍贵的宁静。


    最后,只能更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那长长的睫毛,那孩子气的唇纹,那道沉默的伤疤,还有他胸口规律而令人心安的起伏。


    原来,我两辈子没谈过恋爱的心,在这样安静地守着一个人沉睡时,会变得这么满,又这么软,像被春日晒暖的溪水缓缓浸透。


    日头西斜,暖金色的光斑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他无意识地追着那点暖意,更深地陷进枕头,像个贪暖的猫。


    光渐暗,暮色如潮水漫进屋子。


    我抱着膝盖,在矮凳上缩成小小一团,看着他沉睡的轮廓在昏暗里变得模糊而温柔。腿脚早已麻了,却舍不得动。


    直到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屋里彻底被蓝灰色的昏暗吞没,又过了很久很久,屋子里已经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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