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萧锦。


    命都能豁得出去。


    那你的心……


    还能往哪儿逃?


    ……


    回长安的路,走了七日。


    我依旧坐着那辆来时的小破车。但跟来时不一样了,杨广几乎没让我在里面独处过。


    要么是他直接把我拎到他那辆宽敞平稳的马车里,要么是他过来,把云枝“请”出去。反正这些天,这个人,这张脸,我见得比上辈子见大学室友还频繁。


    起初是别扭的。


    逼仄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他身上的松木香和药味混在一起,无孔不入。他看文书,我只好扭头看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假装自己不存在。


    可这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尴尬”。


    他会忽然把一份舆图推过来,指着某处问我:“若在此处设伏截击东宫信使,选何处最佳?”或是把一封密信递到我眼前:“看看,此人可用否?”


    我避无可避,只能答。


    答了几次,他眼底那点光就越来越亮。后来索性把大半文书都堆到我手边矮几上,自己只留最机密的几份。


    有一天,他没再问我策略,而是将厚厚一叠案卷推到我面前。


    “看看这些。”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翻开,只看了几页,指尖就凉了。


    是太子党羽在地方上鱼肉百姓、贪墨赈款、强占民田的累累罪证。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有为了夺一片桑林逼死老农全家的,有克扣河工口粮导致疫病蔓延、死者无数的,有为了讨好东宫献上搜刮来的奇珍,背后是数县百姓一季的收成……


    纸页上的字迹冰冷,却仿佛能听见哭声。


    “这些……陛下知道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知道一些。”杨广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荒芜田野,“太子是储君,许多事……只能申斥,难动根本。”


    他转回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若他日,此人君临天下,锦儿,你以为会如何?”


    我没说话,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史书只记大略,不记这些具体的恶。但我知道,一个在东宫时就纵容,甚至驱使爪牙如此行径的太子,一旦大权在握,只会变本加厉。


    他或许不会像杨广那样有开运河、征辽东的“穷兵黩武”,但他的统治,注定是无数细微的、窒息的、无处不在的腐败与压榨,是底层百姓日复一日的绝望。


    而杨广……


    我抬头看向他。他此刻的眼神很静,没有惯常的算计或野心,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厌倦的清醒。


    他有野心,甚至不择手段。


    但他要的是宏大叙事,是开疆拓土,是留名青史。他的暴,或许在于不惜民力去实现那疯狂的目标;而太子的恶,是根子里的糜烂,是趴在帝国躯体上敲骨吸髓。


    两害相权……


    一个念头清晰又冷酷地浮现:如果历史注定只能在这对兄弟中选择一个,如果我的到来始终无法改变历史的走向,那么,我宁愿帮助那个心怀哪怕扭曲的宏大理想、至少想“做点大事”的疯子。


    至少,在杨广疯狂的路上,我或许还能想办法,多垫几块石头,少流一些血。


    “殿下,”我合上案卷,声音平稳下来,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这些人,该动。但动,要有章法。不宜牵连过广,宜选罪证最确凿、民愤最大者,公开审理,明正典刑。既是铲除东宫羽翼,也是……收拢民心。”


    杨广看着我,眼底那点平静被一丝讶异取代,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事情是真多。


    从陇西后续安排到长安各方动向,从运河前期勘测到明年春闱预案……仿佛不知疲倦。我有时看不过去他眼底泛起的青黑,会低声劝一句:“歇会儿吧。”


    他会抬眼看我,然后,真的阖上眼,往后一靠。


    有一次,他直接把头枕在了我腿上。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推开。


    “别动。”他眼睛都没睁,只准确抓住了我抬起的手腕,声音带着倦意,“锦儿,头疼。”


    那语气……竟有点耍无赖的意味。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手指扣得紧,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僵持片刻,我败下阵来,由他去了。


    他得寸进尺,握着我的手,引着我的指尖按在他太阳穴上:“这儿,揉揉。”


    我:“……”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笨拙地、一下下地按。指尖下是他温热的皮肤,微微跳动的血管,和紧实的肌理。他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紧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甚至,极轻地喟叹了一声。


    那一瞬间,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滚动和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是流动的山野秋色,车内是药香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如果我忘记他是谁,忘记我们是谁,这一幕,真的像极了寻常旅途里,一对彼此依偎、温情脉脉的小情侣。


    后来这就成了惯例。


    他累了,就会很自然地靠过来,闭上眼,等我给他揉按。我从最初的抗拒僵硬,到后来慢慢习惯,甚至能从他呼吸的轻重里,分辨出他是真睡了,还是在假寐沉思。


    清醒时,他依旧是那个心思深沉、算无遗策的晋王。


    我们一起推演回京后如何应对太子的反扑,如何一步步剪除那些案卷上的东宫蠹虫。我的许多想法,带着现代人的视角和历史的模糊预见,常常能让他眼中迸出惊喜的光芒。


    “锦儿,”有一次,在我完善了那份“惩恶收心”的具体步骤后,他搁下笔,深深地看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灼热,“你就是上天赐给本王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为这句话里的亲密,而是为这句话背后,那份沉甸甸的“注定”和我自己刚刚做出的、清醒的选择。


    上天赐给他的……或许是吧。


    但此刻,更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选择站在他这边,不仅是因为那该死的爱意和宿命,更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了另一边更糟糕的可能。


    我选择帮助这个可能成为暴君的男人,去对抗那个注定是昏君(甚至等不到成为昏君就可能把国家搞垮)的太子。


    我帮他,是在将我们推往那条已知的血色道路吗?


    也许是。


    但至少在这条路上,我愿意,也必须竭尽全力,让他偏离“暴君”的轨道,哪怕只是一点点。


    为了那些案卷上无声哭泣的百姓,也为了……我心里那份不肯完全熄灭的、关于“或许能不一样”的微弱火光。


    迷茫依旧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坚硬的、认命般的决心。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走神,睁开了眼。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休息过的微哑。


    我摇摇头,垂下眼,继续手上揉按的动作。


    “没什么。”我说,顿了顿,又轻声道,“只是觉得……有些事,确实该做。”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抬手,覆住了我正在他额角按压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


    车马一路往长安奔,眼瞅着那高大的城墙越来越近,连城门楼上巡逻兵士的影子都能瞧清了。


    我靠着车窗,心里有点乱。


    回家了,本该松口气,可不知怎的,反倒空落落的。这两个多月像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只有陇西的风沙、刀光、药味,和他。


    腰间忽然一紧。


    杨广从后头环过来,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头顶。


    “干嘛?”我动了动。


    “快到了。”他声音闷闷的,胳膊箍得更紧些,“送你回贺家,就不能天天这么抱着了。”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孩子气?还带点委屈巴巴的不乐意?这真是那个心思深得跟古井似的晋王殿下?


    我扭过头想看他表情,却只瞧见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外头光影晃过他侧脸,竟显出点……舍不得?


    我心里那点复杂滋味,被他这副模样搅和得乱七八糟,有点想笑,又莫名有点发软。到底没推开,任由他抱着,直到马车稳稳当当停在宫门前。


    他几乎是瞬间就松了手,坐直身子,脸上那点外露的情绪收得干干净净,又成了那个威仪沉静的亲王。


    狗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我低下头,理了理被他抱皱的衣襟。


    进宫复命比想得顺当。


    皇上在偏殿见的我们,精神头挺好。先夸了杨广在陇西办差得力,试点搞得好,话里听着是满满的赞许,眼神深处的掂量倒也没少。


    接着看向我,问了问伤势,赏了些药材布匹,说了句“忠勇可嘉”,便没再多言。


    独孤皇后也在。


    她拉着我的手,细细看了脸色,问了太医怎么说,赏下一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话说得周到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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