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别动气!”云枝赶紧扶住我,“那些嚼舌根的知道什么!你可是实打实替殿下挡了刀子!不过……”
她话锋一转,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声音压得更低,“殿下他……对你这般……特殊,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啊?这不清不楚的,外头风言风语,对你名声可不好……”
章程?
我也想知道是什么章程!
“爱咋咋地吧。”我打断她,疲惫地闭上眼睛,“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还能怎么想?我现在是砧板上的肉,除了躺平养伤,还能干嘛?
可心里那股火,那股被强行压制、被摆布的不甘,却在云枝日复一日、绘声绘色的八卦浇灌下,非但没熄,反而越烧越旺,憋得人胸口发胀。
日子一天天过,伤口结痂了,能下地慢慢走了,可我心里的毛球越滚越大。
杨广还是那样。办公、换药、叫我“锦儿”,还有那些时不时就来一次、轻描淡写的亲亲。
我想问,憋得快炸了。
可鸵鸟心态疯狂发作:只要我不问,这事儿就没挑明。只要没挑明,就还有可能糊弄过去,说不定哪天他腻了,或者回长安了,事儿多忘了,我俩还能退回到“殿下和臣女”那种塑料安全距离……
直到那天下午。
阳光挺好,我靠在床头看一本讲各地风物的破书,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杨广处理完公文,从屏风后走出来,带着一身墨味,很自然地坐到我床边。
他伸手探了探我额温,又摸了摸我放在被子上的手。
“手还是凉。”他自语一句,然后,毫无征兆地,捏住我下巴,低头亲了下来。
不是那种碰一下就算了,是结结实实、撬开牙关、缠着我舌头不放的那种深吻。
我脑子里“轰”一声,手里的书“啪嗒”掉被子上。
又来了!没完了是吧!
这些天的憋屈、疼痛、还有那种“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局面”的迷茫,混着他嘴里清苦的茶味,一下子冲到了天灵盖。
在他终于松开一点、唇还贴着我的时候,我猛地偏开头,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杨广!你到底想干嘛啊?!”
声音劈了。
“我不就是给你挡了一刀吗?!是!我救了你!可你也不用……不用天天这样吧?!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让我以后还怎么……”
“怎么嫁人”四个字在舌尖滚了滚,被我硬生生咽回去一半,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我当然不是真的想嫁人,可在这一刻,这句最符合世俗逻辑、最像受欺负小姑娘会喊出来的话,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卡在了喉咙里。
像个小孩子在赌气,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控诉他毁掉了我“正常”人生的所有可能。
我喘着粗气,又羞又气地瞪着他。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
很低的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气音,刮得我耳膜发麻。
他微微退开一点,手指还捏着我下巴,眼底的笑意明晃晃的,比窗外的阳光还扎眼。他看着我,像看一只炸毛的、说蠢话的猫。
“怎么嫁人?”
他把这句话补全,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某种笃定。
“锦儿,”
他拇指用力,蹭过我下唇被他啃得发麻的地方,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你想嫁谁?”
我心脏狂跳,想躲,却被他捏得动弹不得。
他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温热的呼吸混着那声笑的余韵,一字一顿,砸进我一片空白的脑子里:
“你这辈子,只能嫁给我。”
我瞪大眼,像个傻子。
只能……嫁给你?
凭什么?!就凭我手贱给你挡了一刀?!
气愤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彻底漫上来,他下一句话,就像一道裹着蜜糖的惊雷,劈的我外焦里嫩。
“等回了长安,尘埃落定,”他看着我有些失神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可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三媒六聘,凤冠霞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是一种审视,也是一种宣告:“但,马上就不会有晋王,自然也不会有晋王妃。”
我呼吸一滞。
他眼底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毫不掩饰的、滚烫的野心。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是算计,不是隐忍,是赤裸裸的、对至高之位的渴望与势在必得。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温柔,却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声音,继续说道:
“锦儿,我会娶你。”
“你会成为我的——”
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缓缓地,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三个字。
“太子妃。”
我猛地瞪大眼睛,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伤势未愈,出现了严重的幻听。
什……什么太子妃?他在说什么疯话?!
然后,他微微偏头,靠近我的耳畔,补上了最后一句,也是最终极的判决:
“你会是未来的——”
“皇后。”
皇后……
萧皇后……
那个我从穿越第一天起就知道的名字,却一直在欺骗自己还很远的名字。
我不是没想过会有那么一天,但绝不是现在,从还只是“晋王”的他的嘴里,这么轻描淡写的,以“承诺”和“未来”的姿态,砸到我的脸上。
不是史书冰冷的文字。
不是遥远飘渺的预言。
是他,杨广,此刻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用那双燃烧着野心与绝对笃定的眼睛看着我,告诉我:你会是未来的皇后。
荒谬,太荒谬了。
荒谬到我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指尖下滑,轻轻落在了我左胸上方,隔着薄薄的寝衣,准确按在了那道新生的疤痕上。
他拉着我的手,按了按自己左胸旧伤的位置。
“你看,我们的伤疤,分毫不差。”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深得像要把我的魂魄吸进去。
“锦儿,”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重量,“你是我命定的妻子。”
“从这道疤落在这里那一刻,就注定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我看不透的幽暗。心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和荒诞里,忽然挣扎着,冒出一个微弱却执拗得可笑的念头。
我用尽力气,抬起还在轻颤的眼睫,声音沙哑:
“杨广……”
他动作微顿,等我下文。
我吸了口气,胸口伤处闷痛,却还是把那个盘旋在心底,幼稚又较真、却在此刻无比重要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想娶我……是因为我救了你……”
“还是因为……”
我停顿,固执地看着他:
“……你喜欢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杨广笑了,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锦儿若觉得喜欢很重要,那便是喜欢吧。”
我愣住了。
“但对我来说,”他顿了顿,眼底沉沉的,“想要,才重要。”
“第一次在灯市见你,”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回溯般的笃定,“我就知道,我想要你。”
“之后的每一次,”他继续,将我牢牢钉在他的视线里,“文思阁我们同拟科举,朝堂上你为我辩驳,陇西你为我筹划……每一件事,都让我……”
他俯身,气息彻底笼罩下来,每一个字都敲在我心尖上:
“更想要你。”
“这一刀,”他声音压得更低,目光落回我胸口的伤疤,“只是证明。”
“证明你也想要我,证明你愿意把命交给我,证明,”他停顿,望进我震颤的眼底。“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从里到外,从命到运。”
他的掌心贴上我的脸颊,带着不容拒绝的温热:
“这个答案,够清楚了么,锦儿?”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原来是这样。
在他那个世界里,在那些权力与野心的缝隙里,“喜欢”这两个字从未有过容身之地。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或者说,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想要。他想要我,和他想要那个皇位一样。
但我知道,此刻纠结于他的逻辑毫无意义。
真正奠定这结局的,不是他的宣告,而是我自己的心。
从我身体快过脑子、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击的瞬间。从我不得不面对胸口这道疤、承认这道伤是出于爱的时刻。
“萧皇后”这三个字,就早已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历史符号,或一个可以躲避的预言。
它成了一场审判。
一场由历史书写、由他宣告、却由我亲手签下认罪书的审判。
只是现在,行刑官提前到场,当着我的面,念完了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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