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顿了顿紫竹杖,发出清脆一响。
“察举之制,固然有其局限。然则,数百年来,它维系着朝野上下、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各守其分。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政务章程,通晓进退分寸,彼此姻亲关联,行事多有顾忌,此乃维系朝局稳定之无形纽带。”
他看向杨广,目光温和而深邃。
“晋王殿下欲破旧立新,其志可嘉。然则,殿下可曾想过,若骤然打破此序,以考试擢拔寒峻,彼等骤得高位,心急功利,不识大体,更无世家之牵连制衡,行事但凭己意,无所顾忌……届时,政令如何畅通?朝局如何安稳?此非选才,实乃……播乱之种也。”
他并未疾言厉色,甚至语气充满忧虑和关怀,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解剖着科举可能带来的、最深层次的“秩序风险”。
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官员,此刻都露出深思甚至赞同的神色。
是啊,稳定,秩序,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独孤泓继续道,语气愈发恳切:“陛下,老臣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实是忧心,殿下此策,爱之深,责之切,恐爱之适足以害之,将这百年不易之江山社稷,置于烈焰之上烹烤啊!”
高手!绝对的高手!
尽管昨天我们仔细排演了无数遍,把每个可能的问题、每种应对都反复磨过,但此刻身临其境,我才真正感受到这个七十三岁老狐狸的可怕。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长者的疲惫与无奈;他的眼神并非咄咄逼人,反而流露出深深的忧患;他的姿态甚至微微佝偻,仿佛正以残年之躯,为这万里江山做最后的苦谏。
没有攻击,只有忧虑。
没有私心,只有公义。
每一句话都站在“江山社稷”的制高点,每一个眼神都透着“老臣拳拳之心”。
杀人不见血,诛心不用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整个朝堂气氛都被独孤泓那悲天悯人的姿态带向保守与迟疑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突然炸开。
裴仁基重重一脚跺在地上,那力道之大,震得旁边几个文官膝盖都软了软。
“够了!”
他根本不等任何人反应,踏前一步,那柄从不离身的老横刀被他单手提起,“哐当”一声杵在身前。
刀鞘撞击金砖的脆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抽散了殿内那凝重悲怆的气氛。
他看都没看独孤泓那张写满忧国忧民的脸,而是直接转向御座,抱拳,声音洪亮得近乎粗野:
“陛下!老臣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他猛地伸手指向独孤泓,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
“我就问这位‘一心为公’的独孤太傅一句。”
“您口口声声怕江山社稷被‘置于烈焰之上烹烤’,那您睁眼看看!如今这江山,底下烧的是哪门子的火?!”
他根本不给独孤泓开口的机会,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横扫过满殿文武:
“是黄河年年决口、百万流民易子而食的火!”
“是边关将士缺饷少粮、冻饿而死的火!”
“是寒门才俊报国无门、老死蓬蒿的怨火!”
“是地方豪强兼并土地、胥吏贪墨无度的鬼火!”
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锦衣华服的官员:
“你自己看看,三代富贵养下来,多少世家子弟,除了会背几本经书、会攀点姻亲,还剩什么真本事?黄河泛滥他们懂治水?边关告急他们能带兵?国库空虚他们会算账?”
他往前逼了一步,花白胡子都翘了起来:
“你现在护着的这套‘规矩’,是把世家子弟圈在锦绣堆里,养成一群只会清谈、不通实务的废物!”
“再这么养下去,世家只会越来越弱,越来越虚,等哪天真遇到大风浪,你们拿什么撑?!”
独孤泓沉声道:“裴公,世家子弟自有教养……”
“教养?”裴仁基啐了一口,“教养出废物,不如逼出本事!”
他声音陡然拔高:
“科举,就是逼你们世家子弟重新捡起真本事!”
“不是拆你们的台!”
“是在给你们续命!”
满殿一静。
裴仁基盯着独孤泓,一字一句:
“你们独孤家三百年基业,靠的不是一成不变的‘规矩’,是每一代都能出真人才!”
“科举开的就是这条路,让你们世家子弟跟天下人公平竞争,谁有真本事谁上!”
“能考上去的,才是真正配得上‘世家’二字的英才!”
“考不上的,”他冷笑,“那就说明你们世家这代养废了,活该让位!”
他最后一句,斩钉截铁:
“独孤,你是要眼前这点虚名,还是要子孙后代里,真能出几个扛得起门楣、经得起风浪的硬骨头?”
“科举不是在害世家,是在救世家!”
话音落下。
裴仁基收回刀,抱臂而立。
独孤泓站在原地,握着紫竹杖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第50章 论辩·第二回
皇帝缓缓开口,压下殿中低议:“第一轮毕。第二轮,双方各择对方一人,只问一核心问题,被问者必须作答,晋王先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广身上。
他会选谁?
崔明远下颌微抬,眼神里是“放马过来”的顽固。卢怀慎避开视线,手指捻着朝珠,气息不稳。独孤泓拄杖而立,古井般的眼睛平静地回望。
杨广的目光在对面三人脸上缓缓扫过,他没有选择狼狈的卢怀慎,也没有选择顽固的崔明远,而是径直望向了最德高望重的独孤泓。
我心头猛地一跳。
嚯,真刚。
不挑软柿子,不捏狼狈人。
他直接找上了那座最高、最稳、也最难撼动的山。
“独孤太傅。”杨广开口。
老人微微颔首:“殿下请问。”
“太傅方才论及‘秩序’,言‘察举维系朝野上下、各安其位,乃稳定之无形纽带’。小王深以为然。治国,确需定序。”
他先肯定对方,把对方架到最高处。
然后……
“然,小王有一惑,百思不解,恳请太傅解惑。”
他的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太傅所言‘各安其位’,究竟是谁来定这‘位’?”
轰。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不是关于科举的细则,不是关于弊病的争论。
他直接问的是,权力的起源。
是依《周礼》古制?是依旧例?还是依……数百年来门第相承、姻亲勾连,那张早已长进血肉里的网?
杨广的声音继续响起,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
“若这‘位’,从一开始,便是由高祖、曾祖们凭着战功、姻亲、乃至时运站定的地方,而后代代相传,不容他人染指。”
“那么太傅,”
他抬眼,目光澄澈得近乎残忍,“这究竟是‘天定之序’,还是……‘人定之序’?”
人定之序。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
满殿死寂。
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频频点头、深以为然的脸,此刻都僵住了。
因为杨广没在辩论科举的好坏,他是在掀桌子。
他在问一个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压在每个寒门头顶三百年的问题:
你凭什么坐在那里?
独孤泓握着紫竹杖的手,指节泛出青白。
他一生都在维护“秩序”,维护“体统”,维护“各安其位”。
可今天,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问:这“位”本身,公平吗?
老人久久没有开口。
他花白的须发在透过高窗的日光里微微颤动,那双看尽风云的眼睛,此刻却透出些类似震动的情绪。
终于,他极缓慢地、极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驳斥,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疲惫。
“殿下此问,”他的声音沙哑,“老臣……答不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非不能答,是……不敢答。”
不敢答。
不是辩不过,是这个问题本身的重量,已经超出了“辩论”的范畴。
它问的是关陇世家三百年的立身之本,是“我们为什么天生高贵”的终极诘问。
“老臣只知,这‘序’已行三百年。破之,恐有大乱。”
杨广躬身,姿态依旧恭敬:
“太傅所忧‘变革大乱’,小王明白。然小王翻阅史册,见周室分封八百年,诸侯并立;秦朝一统,废分封、立郡县,当时天下亦言‘必有大乱’。”
他直起身,朝服在殿中风动:
“可郡县一行,书同文、车同轨,天下方有真正之‘一统’。若无始皇破旧立新,何来后世四百年汉家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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