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既然要破旧制,既然要开新路。”
“那就干!”
“干死他们!”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冲了。
杨广抬眼,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
完了,我心想,该挨骂了。
可他忽然笑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逗乐了的笑。
“萧锦,”他慢条斯理地,“你骂人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然后他提笔,在纸上重重写下。
「舞弊情节严重者,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举族三代不得入仕。」
「若涉人命,斩立决。」
字字如刀。
这一夜,我们都没回厢房。
实在太累,也怕一躺下就起不来。杨广让内侍搬来两张躺椅,我们就靠在椅背上,打算眯一会儿。
可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细节,糊名、誊录、考官轮换、监考御史、路费补贴、考场修缮……
它们像无数碎片,在我脑子里打转,拼凑,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杨广起身的声音。
睁眼,看见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了笔。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我也坐起来,走到案边。
“想到什么了?”我问。
“考生路费。”他头也不抬,“偏远州县的考生,赴京一趟要几个月。盘缠从哪儿来?”
我愣住。
这……这我真没想过。
历史书上只写“科举打破门阀”,没写考生怎么凑路费啊……
“州县补贴?”我试探着说。
“地方财政本就吃紧。”他摇头,“而且容易滋生腐败,官员借此敛财,或只补贴自己人。”
“那……朝廷统一发?”
“户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笔下不停,“而且怎么发?按路程?按家境?怎么核实?”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又争了半个时辰。
最后定下:设立“贡士路费银”,由朝廷专项拨款。考生凭州县试取中文书,到当地官府领取定额补贴。家境殷实者自愿放弃,可换为“义举”表彰。
“还有,”杨广补充,“沿途驿站需接待持文书考生,提供基本食宿。”
他写得很细,细到让人头皮发麻。
丑时过了。
我们还在争论。
嗓子哑了,就写纸条。
我写:「若考生入京,无钱投宿该如何?」
他写:「设‘贡院寄宿’,持文书者可免费住。」
我写:「若遇盘缠耗尽,病在途中?」
他写:「各地驿站须收容,病者延医诊治,费用由府库支。」
我写:「若地方克扣,敷衍了事?」
他写:「查实者,官罢职,吏流放。」
就这么一条条,一字字。
写到后来,手指都在抖,眼睛干涩得发疼。
杨广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个小瓶,倒出两粒药丸似的黑色丸子,递给我一颗:“含化,清咽的。”
我接过,放进嘴里,一股清凉的薄荷混合着草药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喉咙确实舒服些。
“殿下怎么什么都有?”我哑着嗓子问。
“习惯了。”他含着自己那颗,声音模糊,“常半夜和属官议事,备着些。”
寅时初。
我们写到“考场修缮”这一节。
杨广皱眉:“各州县考场年久失修,需拨款修缮。这笔钱……”
“从抄没的家产里出。”我脱口而出。
他抬眼。
我补充:“舞弊者的家产抄没后,一半入国库,一半专项用于考场修缮、路费补贴、贫寒学子资助。”
“以恶治恶。”他接下去,眼中闪过锐光,“好主意。”
笔尖落下,将这条写入草案。
草案越写越厚,现实的分量也越来越沉。
我看着那些白纸黑字,忽然意识到:这不再是我们昨日那个激昂的构想了,而是一份即将砸进现实、掀起滔天巨浪的国策。
每一个字,都可能压垮一个家族,也可能托起一个寒士。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臣女还有一条……想添在最后。”
他抬眼:“说。”
我蘸墨,在纸上写下:
“此制初创,若有疏漏,可逐年修正,然方向不可改,初心不可忘。”
杨广看着我写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在我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
“纵有千难万险,此路必开。”
第42章 失控的拥抱
再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趴在长案上。
脖子疼得像要断了,脸颊压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墨迹还没干透,蹭得脸上凉凉的。烛火早就熄了,晨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对面,杨广还坐在那里。
他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晨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也照出眼底浓重的青影。
案上堆满了纸。
是昨日争吵时写的草稿,密密麻麻全是批注、修改、争吵的痕迹。
我坐直身子,骨头“嘎嘣”轻响。
杨广抬起头,目光扫过来:“醒了?”
声音哑得厉害。
“嗯。”我揉着脖子,“殿下一夜没睡?”
“合了会眼。”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得先把昨晚吵出来的东西捋顺。”
早膳送来时,我们草草吃了几口,又回到案前。
“殿下,”我拿起昨夜争论最凶的那张草稿,“‘路费核实’这条,最后还是按您说的,乡里三老具结,县令复核,虚报冒领者终身禁考,担保人连坐。”
“嗯。”他蘸墨,在正式草案上写下这一条,“但得再加一句。”
他提笔补充:
「若三老、县令串通舞弊,查实者斩,家产抄没,举族三代不得入仕。」
要堵死所有漏洞,就得用最重的刑。
午后,我们开始处理最繁琐的部分,考场布置。
“每个考场设几间考棚?”我问。
“按考生人数来。”杨广在纸上画着草图,“每间考棚坐二十人,每人一桌一椅,桌距三尺,以防窥视。”
“监考呢?”
“每考场设主考官一名,副考官两名,监察御史一名。”他笔下不停,“另设巡考吏员十人,分区域巡视。”
“防寒防暑怎么解决?”
他笔尖顿了顿:“八月州县试,天气尚可。二月省试长安还冷,考场需备炭盆。殿试在三月,宫中自有安排。”
我们就这样一条条地磨。
从考棚尺寸到桌椅材质,从炭盆数量到饮水供应,从如厕安排到突发疾病应对……
越磨越细,越磨越觉得,这哪里是制定一个制度,这是在造一台精密无比的机器。
每一个齿轮都要严丝合缝,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宫殿传来隐约的钟声。
我们终于把最后一条细则敲定。
草案摊在案上,厚厚一沓,从第一页的“开皇新制选士疏”,到最后一页的“舞弊惩处细则”。
事无巨细,条分缕析。
杨广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我也瘫在椅子里,盯着屋顶的彩绘藻井。
殿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不是轻松,不是完成后的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三天三夜。
从第一日看到那些血泪控诉时的震撼,到第二日争吵时的激烈,再到今日磨细节时的疲惫。
终于,成了。
暮色彻底漫进来时,杨广重新坐直。
他铺开一叠全新的宣纸,纸面雪白,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
“开始整理吧。”他说,声音平静。
我点点头,把散乱的草稿按顺序理好,一份份递给他。
他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将这三日争吵出来的所有细节,转化为正式奏疏的文字。
不知过了多久。
烛火添了一次又一次,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起初还强撑着看他把一条条细则写进去,州县试八月,省试二月,殿试三月;明经考《五经正义》,进士考诗赋策论;糊名、誊录、考官轮换、监考御史……
后来,字在眼前开始飘。
头一点,一点。
终于,我撑不住了。
脸埋在臂弯里,趴在长案上,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殿内烛火摇曳,已是深夜。
脖子酸得厉害,我抬起头,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月白色的外袍,是杨广的。
他还坐在那里,背脊依旧笔直,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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