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羊肉肥得流油,清蒸鲈鱼鲜得掉眉毛,鸡汤熬得奶白,胡麻饼烤得金黄酥脆。


    我捧着碗,看着老贺一边骂我“不省心”一边拼命往我碗里堆肉,看着贺璟默不作声地把鱼腹最嫩的那块肉夹给我,看着云枝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又忍不住笑……


    心里那点残留的惊悸和后怕,彻底散了。


    这就是我的家。


    有会吼我会骂我却最护短的老贺,有面冷心热的小贺,有絮絮叨叨却最贴心的云枝。有热乎乎的饭菜,有暖融融的灯火,有让人踏踏实实落地的感觉。


    我埋头猛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劫后余生,吃嘛嘛香!


    饭后,我回屋躺了会儿。


    伤口还有点疼,但精神放松了,困意就上来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月色很好,从窗棂洒进来,一地银霜。


    我睡不着了,索性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屋顶。左臂不敢太用力,费了点劲,但总算上去了。


    屋顶的瓦片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我抱膝坐下,仰头看星星。


    长安的夜空,和黄河边的很不一样。这里的星星没那么密,但更亮,更稳,像钉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伤没好全,别爬高。”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贺璟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正站在檐角。月色给他轮廓镀了层银边,夜风吹动衣摆。


    “你怎么上来了?”我问。


    “看你屋里灯灭着,窗开着。”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猜你在这儿。”


    哦,又是查岗。


    我没说话,继续看星星。


    过了一会儿,贺璟忽然递过来一样东西。


    “给。”


    我低头。


    是块玉佩。


    “补你的生辰礼。”贺璟说,声音很平,“晚了半个月。”


    我接过来,触手温凉。


    等等……怎么又是玉佩?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篝火边另一块温润的白玉木槿。


    好家伙,我这拿的到底是什么剧本?古风玉佩集邮录?


    定了定神,我才低头细看。


    墨玉沉暗,雕的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鹰,羽翼凌厉,眼神锐利,带着一股冲破束缚的劲。


    “谢了,”我把玉佩小心收进怀里,咧嘴一笑,“很帅,配我。”


    贺璟弯了下唇角。


    夜风拂过,带了点凉意。


    我想起什么,话匣子打开了,侧过身对着他:“我跟你说,岐州那天晚上是真险。我以为我肯定要交代在那儿了,差点就被追上……”


    他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我的脸上。


    “幸好晋王的人马及时赶到。”


    “你是没看见,黄河边上风沙大得吓人,能把人吹跑……”


    我有点语无伦次地讲着那晚的狼狈,讲死士的狠辣,讲雨夜的寒冷,讲自己以为再也回不来的绝望感。


    “……那些杀手,嘴里都藏着毒,被抓就自尽,太吓人了。不过还好,晋王那边手脚快,把李纲家人都接走了。”


    “锦儿。”


    他终于开口,打断了我喋喋不休的讲述。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我闭上嘴,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月光映在他的眼眸里,亮得惊人,却也深得吓人  。


    那不是平日里兄长看妹妹的沉静眼神,里面翻滚着太多我一时无法分辨的情绪,是后怕,是庆幸,是压抑到极致的紧张……


    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东西。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幸好,”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你没事。”


    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是一种奇怪的懵。


    脑子里好像突然卡壳了,然后无数画面跟走马灯似的闪过,马车里悬空的手,一次次沉默却及时的守护,提前赶回的行程,此刻这双不同以往的眼睛……


    等等。


    这些画面拼在一起,好像指向了一个……不太对劲的方向?


    贺璟……他该不会是……?


    不可能吧?!


    他是我阿兄啊!是那个会在我翻墙时把我拎下来、会在我射箭脱靶时面无表情说“再来”、会在我跟老贺顶嘴时默默递杯茶让我消气的阿兄啊!


    那种……喜欢?


    我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不靠谱的念头甩出去。


    肯定是我想多了,最近被杨广那家伙搞得神经兮兮,看谁都像有阴谋……


    我几乎是本能地、瞪大眼睛看向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你又在胡思乱想”的熟悉表情。


    可是没有。


    他眼底那片深海,此刻映着月光,坦荡得……让我有点慌。没有躲闪,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专注。


    ……好像是真的。


    这个认知像个小锤子,“咚”地敲在我心口上。


    不疼,但震得我有点晕,还有点……手足无措。


    天啊,这什么情况?


    我该说什么?是不是该说点啥?说“阿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还是“哈哈哈今天月亮真圆”?


    时间仿佛凝滞了。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慌。他像是看穿了我瞬间的呆滞和混乱,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心头一紧,完了,他要说话了!说什么?我还没想好怎么接!


    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没有追问,没有剖白,没有更进一步的靠近。


    他只是收回了那几乎要将人洞穿的目光,重新望向了远处的夜空,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既坚硬,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寂寥。


    仿佛刚才那一眼的惊涛骇浪,只是月光投下的错觉。


    夜风重新开始流动。


    “……嗯,”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他没再回应。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在屋顶上,看着同一片星空。


    但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贺璟站起身。


    “夜里凉,”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你伤没好利索,早些下去歇着。”


    “哦,好。”


    “阿兄,”在他转身准备下去前,我忽然小声开口,“谢谢你……赶回来。”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嗯。”他应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屋檐下。


    夜风吹过,有点凉。


    我还坐在那儿,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手里攥着那块墨玉鹰佩,凉意透过掌心。


    心里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麻。


    幸好……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愣住了。幸好什么?幸好他没说破,让我还能假装一切如常?


    可这“侥幸”让我心里更乱了。


    我明明看见了,他刚才的眼神,沉得像海,里面有太多我从未见过、也不敢深究的东西。


    如果他说了呢?


    我大概会手足无措,笨拙地拒绝,用“兄妹”当借口,把那片沉甸甸的心意挡回去。


    然后呢?


    我们还能像过去五年那样,自然地相处吗?我还能毫无负担地依赖他,把这个家当作最安稳的港湾吗?


    我珍惜阿兄,珍惜他给的庇护和陪伴,珍惜这个家每一点暖意。


    那是扎根于生死相依的、深厚的亲情。正因为太珍贵,我才格外害怕,怕它变质,更怕它因为我的不知如何回应而受损。


    我知道自己对他,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我对他没有爱情。


    可这份清醒,此刻只让我觉得无力。


    我好像在无形中,倚靠着他的好,却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


    这认知让我胸口发闷,有些难言的愧疚。


    就在我被这理不清的愧疚缠绕时,另一张脸,毫无预兆地撞进我脑子里。


    那是异常亮的一双眼睛,映着篝火与月光,嘴角噙着笑,声音清朗笃定:“此等功业,功在千秋。”


    像惊雷劈过脑海。


    我吓得浑身一颤,差点从屋顶滑下去!慌忙扒住瓦片,心跳如鼓。


    萧锦!


    你在想什么?!


    不能想!绝对不能!


    那个人心思深如海,手段利如刀。他站在权力漩涡的中心,身后是万里江山,也是万丈深渊。他是史书上那个名字,是未来可能把天都捅破的“暴君”。


    他怎么会是你能想的?怎么能……被吸引?


    我用力摇头,想把那影子甩出去。


    夜风更冷了,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可越是抗拒,那影子越是清晰,他念诗时的侧脸,递药时不容拒绝的手,谈起运河时眼中灼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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