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瞬间又绷紧了。


    萧锦,清醒点!这是杨广!他连边将的人心都能用一首诗收得服服帖帖,送块玉佩算什么?


    可我的目光却黏在那玉上挪不开。


    那朵木槿线条干净,在月光下静静躺着。


    ……他居然真记得。


    而且,是真好看。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像进了他的节奏。不接……哦,以他的性格,不会允许我不接……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脸上表情估计也相当精彩时,杨广忽然伸手,越过木匣,用指尖极其轻、极其快地,拂过我额前因为虚弱和慌乱而汗湿的一缕碎发。


    微凉,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拿着吧。”他收回手,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在寂静的夜色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命令,又像是一种……放缓了姿态的劝说,“就当是……庆贺你的十六岁,大难不死。”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我。


    “夜风寒,你伤未愈,早些回去歇着。”


    我独自站在将熄的篝火旁。


    手里捧着那个木匣,这下真成“拿人手短”了。


    夜风卷着黄河的水汽劈头盖脸砸过来,我缩了缩脖子。得,篝火没了,暖气片没了。


    肩胛下的伤口开始兢兢业业地刷存在感,很好,疼痛让我清醒,提醒我今晚不是在做梦。


    生日。


    礼物。


    诗。


    一群大汉哭得稀里哗啦然后跪得整整齐齐。


    还有那句“饮马长城窟”,现在想起来心脏还漏跳半拍。


    所有东西,连同他刚才那一下快得像错觉的碰触,全在脑子里开趴体。


    乱,就一个字。


    我知道他在演,在算,在下棋。


    可当他念出那句诗的时候,我还是可耻地……觉得帅爆了。这算不算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现在这玉佩躺在这儿,像是个温柔的证据,又像是个高级的讽刺:看,你明明知道是套路,还是接了。


    风更大了,我打了一个哆嗦,赶紧撤吧,再站下去真要感冒了。


    攥紧木匣,我拖着半残的身子,灰溜溜挪回我那顶冷清的帐篷。


    身后,最后一缕烟,散得干干净净。


    第29章 大运河


    之后的几天,我就窝在这个临时的营帐里养伤。


    我给贺府送了一封信报平安,信里没细说,只含糊提了一句“归途遇匪,幸得晋王相救,暂留养伤”。


    这说辞我自己听着都假,但一时半会儿也编不出更圆的。


    杨广这几天没怎么露面。


    他忙得脚不沾地。这处营地离黄河堤岸不远,时常能听见远处人喊马嘶、号子震天。


    我偶尔让云枝扶我出帐透气,就能看见他一身常服沾着泥点子,在工棚和堤坝间来回奔走,眉头锁得死紧。


    黄河这祖宗,真是几千年如一日的折腾人。


    我上辈子在历史课本上看过无数“黄河水患”的记载,此刻亲眼见到才明白那四个字有多沉,浑浊的河水像头憋着怒的巨兽,堤岸上民夫蚂蚁似的扛着沙包石料,监工吼得嗓子都劈了。


    有天夜里我疼得睡不着,掀开帐帘一角,正好看见他带着几个文吏模样的人从堤上下来。


    火把光里,他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正比划着什么,语速极快。那几个人边听边点头,有个年纪大点的老臣激动得胡子直颤。


    啧,工作狂。


    不过托他的福,我这伤养得挺踏实。


    军医隔日就来换药,伙食也比预料中好。鸡汤、鱼羹、时蔬小炒,甚至还有江南的米糕。


    云枝偷偷跟我说,是晋王特意吩咐的。


    行吧,甭管真心还是假意,这人情越欠越大了。


    大概七八天后,我胳膊上的伤口结了痂,行动无碍了。


    那天下午难得放晴,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帐外晒太阳,正眯着眼昏昏欲睡,就听见脚步声。


    杨广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但眼底仍有倦色。见我坐在那儿,脚步顿了顿,走过来。


    “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他在我旁边站定,目光扫过我拆了纱布的胳膊。


    “托殿下的福。”我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他摆摆手,示意我坐,自己也撩袍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殿下最近……挺忙?”我试探着开口。


    “嗯。”他揉了揉眉心,“黄河这段堤坝去年才加固过,今年春汛又冲垮了三十丈。底下报上来的账目不清,石料以次充好,抓了几个胥吏,一问三不知。”


    我听着,心里明镜似的,又是老问题。


    贪腐、敷衍、层层盘剥。李纲用命换来的那点震动,在黄河这条巨兽面前,仿佛从没发生过。


    “水患自古就是难题。”他望着远处奔流的河面,声音有些沉,“年年修,年年溃。堵了这边,那边决口。民力耗尽,国库吃紧。”


    我下意识接了一句:“若只知堵,不知疏,终究治标不治本。”


    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


    又嘴快!


    但杨广倏地转过头,眼睛亮了。


    “萧姑娘与本王所想,竟不谋而合。”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灼热:“这些年本王一直在想,若不止于修堤筑坝,而是另辟一条路。”


    他手指在膝上虚虚一划,仿佛在描摹一张宏大的图卷:


    “从南到北,开凿一条贯穿天下的河道。连通黄河、淮水、长江,乃至钱塘。让南北水系贯通,漕运畅通无阻。南粮可北运,北兵可南调,商旅往来,物资流通……届时,何须再惧黄河一隅之患?”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大运河。


    历史上那个耗尽了民力国力、拖垮了大隋根基的超级工程,此刻还只是他口中的“一个念头”。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跳动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彩。那是野心,是抱负,是超越时代的、令人心惊的构想。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殿下……宏图大志。”最后挤出这么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结局再回头看这蓝图,只觉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似乎察觉到我语气里的异样,目光深了些:“你觉得此念如何?”


    我能说什么?


    说你会因此征发百万民夫,累死饿死无数人?


    说你会耗尽国库,逼反百姓,最终江山易主?


    说这条运河在千百年后确实福泽后世,被称为“京杭大运河”,但对你、对眼前这个时代而言,它就是催命符?


    “工程浩大,非一代人能成。”我选了个最安全的说法,每个字都斟酌着,“需举国之力,更需……慎之又慎。”


    他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种找到知音般的畅快,甚至带着点少年人似的执拗:


    “正因为难,才值得去做。我在江都十年,亲眼见过江南米粮北运之艰,漕船翻覆,颗粒无收。也见过北方旱涝,饥民遍地,而江南丰稔之粮却因路途阻滞,鞭长莫及。”


    他站起身,望向南方,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若有一条水路贯通南北,丰年可调剂,灾年可赈济,兵员粮秣朝发夕至,商贾货殖昼夜不息。于国,是血脉畅通;于民,是活路万千。”


    他顿了顿,回头看我,一字一句:


    “此等功业,纵使艰难,纵使耗费,亦当为之。功在千秋。”


    功在千秋。


    这四个字砸下来,我心头剧震。


    是啊,功在千秋。


    京杭大运河,在现代是写在历史课本里的伟大工程,是南北经济文化的大动脉。我甚至记得旅游时坐船经过某些河段,导游还会感慨,“这是隋炀帝的遗产”。


    可功在千秋,也是“罪在当代”。


    史书说隋炀帝是个疯子,因为他有超越时代的眼光,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耐心和节制。他想在短短几年里,完成本该几代人慢慢做的事。


    而此刻,我就坐在这里,听着这个“疯子”亲口描绘他的梦想。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染上瑰丽的紫红色。


    营地里传来伙夫招呼吃饭的吆喝声,远处堤坝上的人影还在忙碌。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某个历史的岔路口。


    亲眼看着一个念头如何萌芽,如何灼烧一个人的眼睛,又如何……将拽着整个王朝走向既定的深渊。


    这种滋味,复杂得难以言说。


    “殿下,”我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离家多日,家父定然惦记。明日……我想回京了。”


    杨广似乎刚从那种激昂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也好。此地杂乱,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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