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砸在地上能听出响:“他的儿子,不该这么死,更不该死得这么脏。”
这话说得太直,也太狠。
贺弼攥着信套的手指,关节微微白了。
杨广看着他,话接得平稳:“贺公是讲袍泽情分的人,这事您不会放着不管。人,口供,本王送来。后面怎么办,您定。要本王在陛下跟前说句话,也行。”
我在廊下听着,手心有点冒汗。
这招太绝了。
不提条件,不说利害,就跟你讲死人,讲血性,讲你心里最过不去的那道坎。老贺这种脾气,最吃这套。
贺弼沉默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了一下,最终对着杨广,抱了抱拳:“殿下……费心了。这人情,老夫领了。”
“贺公客气。”杨广站起身,像是事情办完该走了。他视线在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停。
“方才想起,”他转向贺弼,语气自然得像随口一提。
“麟德殿上见识过萧姑娘的箭术,很是惊艳。今日既来了,不知可否请姑娘移步,送本王一程?路上也好讨教一二。”
说到箭术,我又想起昨晚那个梦。
谢谢,没你准。
老贺,别答应他!让他自己走!!
贺弼明显愣了一下,看看杨广,又看看我。
对方刚送了份天大的人情,姿态又摆得这么坦荡,实在没法硬拒。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锦儿,送送殿下。”
我:“……”
救命!
心里瞬间刷过一排加粗弹幕:昨晚梦里射箭,今天现实遛弯?这孽缘是买了包年套餐自动续费吗?!
脸上还得绷住:“是。殿下请。”
我落后他半步,沿着回廊往外走,他那俩护卫跟得不远不近。
太阳光有点晃眼。安静,只有脚步声。
我特意保持着距离,就差在脑门上刻“莫挨老子”四个字了。
走了段,前面那人步子慢了点,没回头,声音飘过来:“萧姑娘今日……格外安静。”
我盯着他后脑勺:“殿下面前,自当恭敬。”
“是么?”他应了一声,听不出信没信。快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转过身。
我差点撞上去,赶紧刹住,一抬头,正对上他垂下来的视线。
“昨晚在浴房,姑娘的胆子,似乎比现在大不少。”他看着我,眼里有点戏谑的光,“怎么,光天化日,反倒怕了?”
我心里骂骂咧咧,是嫌跟你说话太费脑子!八百个心眼子转得跟风车似的,谁知道哪句是坑!
面上却纹丝不动:“殿下说笑了,昨夜是臣女莽撞无状,殿下宽宏,不予追究。臣女心中感念,自然更要谨守本分。”
“谨守本分……”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忽然往前踏了半步。
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混着一点茶香,不容分说地压过来。我梗着脖子没动,退一步就是我怂了!
“萧姑娘箭术见识过了,”他声音压低,跟说悄悄话似的,可每个字都清楚,“功夫也不错。骑术怎么样?”
我心里警铃大作,含糊道:“……一般。”
他嘴角一勾,笑了:“巧了,本王骑术也一般。” ???
我还没来得及琢磨他这“一般”是几个意思,就听他接着道:
“下个月春猎,届时……正好切磋切磋。”
说完,他也不等我反应,像是话已说完、事已定下,极其自然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就送到这儿吧。”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疏淡,微微颔首,“多谢萧姑娘相送。”
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回廊,脑子还有点没转过来。
不是……等等!
切磋?!
我答应了吗?!
我这‘一般’是谦虚!是推辞!是‘莫挨老子’的委婉说法!你听不懂吗?!
一股被强行“安排”了的憋闷感直冲天灵盖。这人是不是压根就不需要别人同意?自己把流程走完就算完事?
送走杨广那尊笑面佛,我回到前厅,感觉空气里的味儿都变了。
不再是压抑,而是一种……磨刀嚯嚯向猪羊的兴奋。
“贺伯伯,证据齐了,是不是该动手了?”我搓着手,感觉热血上涌,恨不得立刻把元淹那王八蛋揪出来游街。
贺弼瞪我一眼,那眼神跟我上辈子军训教官看我踢正步似的:“急什么?刀子要磨快,更要看准了下刀,一刀毙命,别让血溅自己一身。”
贺璟已经把杨广送来的信套摊开在紫檀木桌面上。那是从羊角沟逃出来那小证人的口供,按了鲜红的手印,字迹虽然稚嫩歪斜,却写得清清楚楚:
三月初七,监工元爷嫌周栓子抬石慢,用鞭子抽他后背,见血。
三月十五,栓子哥发热,求歇半天,元爷不给,逼着上工。
三月廿一午时,栓子哥在鹰嘴崖抬石,脚下打滑,连人带石跌下崖。人当时就没声了,头撞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
元爷站在崖边看了一眼,说:“晦气,扔后山沟去,别耽误工期。”
两个工头用草席一卷,真扔后山野狼沟了。
元爷当晚在帐里喝酒,跟人说:“死个把民夫算什么,报个染疫病故,还能省份口粮钱。”
……
后面还列了几桩别的:克扣饭食掺沙土、殴打病弱民夫、虚报民夫人数冒领钱粮。
铁证如山。
“这下元淹跑不了了吧?”我信心满满。
“跑是跑不了,”贺璟点头,但语气谨慎,“不过这份证词,只到元淹和他几个直接爪牙。至于贪墨的钱粮进了谁的口袋,东宫那边有没有人点头甚至分润……只字未提。”
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哦豁”一声。
懂了。
杨广送来的是一把功能明确的刀,刀锋雪亮,专砍元淹脖颈,绝不附带“以下犯上”的溅射伤害。刀刃上明明白白刻着“东宫属官元淹个人所为”,至于他头顶那片天有没有漏雨,雨水又浇灌了哪片田地。
这把刀,看不见,也不管。
这操作,既卖了人情,又划清了安全边界。帮忙帮到七分满,剩下三分是悬崖,你自己看着办。
真是……滴水不漏。
贺弼才不管这些弯弯绕,他拳头捏得嘎吱响,眼中杀气腾腾,像一头闻见血腥味的苍老雄狮:“老夫不管那些!老夫只要元淹的狗头!给周大有,给那些枉死的兄弟一个交代!”
也好。
不上升太子。
目标单一,动力十足,仇恨值拉满。
“那咱们怎么把这把刀递出去?总不能直接闯宫门喊冤吧?”我问。
“王谊。”贺璟吐出两个字,“那位御史,脾气硬,骨头更硬,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贪腐虐民。”
哦,又是这个人。
上次就是他帮老贺躲过一劫,下次碰到高低得请他吃顿饭。
贺璟目光清明,继续说:“证据‘漏’给他,他自会拼死上奏,字字泣血。我们只需要在陛下垂询时,痛陈骊山惨状、军属冤情,恳请陛下严惩元凶即可。王御史是刀锋,我们是握刀的手,刀要快,手要稳。”
计划简单直接:借御史的嘴,喊出自己的冤,目标是元淹的命。
完美。
第23章 流放
弹劾元淹的朝会,定在三日后。
天还没亮,贺府已灯火通明。父子俩换上朝服,衣摆在晨风中微动,显得格外肃穆。
我送他们到府门口。
“等我们回来。”贺璟上马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很低。
我重重点头,看着两骑马蹄声嘚嘚,消失在朦胧的街巷尽头。
寅时正刻,晨鼓刚刚敲过。我坐在前厅,听着更漏滴滴答答。云枝端来热茶,我捧在手里,指尖却冰凉。
“小姐,你说……能成吗?”云枝小声问。
“证据确凿,怎么能不成?”我说得斩钉截铁,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我在脑海里反复预演:王谊该出列了,该念证词了,该激起满殿哗然了……然后太子该出来表演了,该磕头认罪了,该大义灭亲了……
对,就该这样。
辰时,巳时,午时……
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我在回廊下踱步,数着地上的青砖。一、二、三……九十七、九十八……
快到未时,门外终于传来马蹄声。
我几乎是冲出去的。
贺弼和贺璟一前一后下马。老贺脸色看不出喜怒,但肩膀松着,脚步也稳。阿兄跟在他身后,朝我点了下头。
“成了?”我压低声音,心提到了嗓子眼。
贺璟走近几步,声音也压得低:“王御史当廷弹劾,证据列得扎实。元淹那些事……满殿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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