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些,声音清朗:


    “长安的月色,似乎更胜一筹。”


    这话说得巧妙,既赞了江南,更颂了帝都,殿内立刻响起一片会意的轻笑与附和。


    杨广却话锋微转,含笑道:“见月色而思江景,儿臣偶得几句拙诗,若父皇与诸位不嫌粗陋,愿献丑博一笑。”


    陛下显然兴致颇高:“哦?念来。”


    杨广站直了些,目光缓缓扫视,那一瞬,我分明觉得他的视线在我这边有极其短暂的停留,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开口吟诵,声音清越,字字清晰: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四句诗,二十个字。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赞叹声低低响起,渐渐连成一片。


    “好一个‘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动静相宜,气象开阔!”


    “晋王殿下文采斐然,实乃文武双全!”


    “此诗清丽又不失壮阔,难得,难得!”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陛下连声称好,看向杨广的目光满是欣慰。


    而杨广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含笑续道。


    “说来亦是机缘。这诗的下联‘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乃是儿臣昔年驻守江都,常于月夜临江、感怀时势所得。只是得了这下联,却一直苦于没有匹配的上联,总觉得意犹未尽,是个遗憾。


    他目光澄澈,语带感慨,“直到前几日的长安上元灯会。于万千人潮中,儿臣忽闻一句开阔之语,心念却倏然静了。想着这帝都之畔的渭水春夜,江流平阔无声,光景何其雍容沉静。这才得了‘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这起首二句。”


    他面向御座,姿态恭谨而蕴着不易察觉的深意:


    “一首小诗,起于江南孤月,成篇于长安春江。历时数载,辗转千里,终在父皇与母后的京城得以圆满。这于儿臣而言,不止是诗缘,更是心境。”


    他并未明说,但字字句句,皆在言:十年江都驻守,孤怀常对明月;而今重返长安,终得归依圆满。


    这番话,已不止是在说诗。


    他是在用一首诗,向御座上的帝后,也向满殿文武,剖白自己十年外放、此刻归朝的心迹:不忘江南之功,更念长安之恩;昔日孤臣心事,今朝终得依托。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叹赏之声更甚。陛下目光柔和,独孤皇后亦微微颔首。


    而唯有我,攥着袖中丝帕的指尖,微微发麻。


    刚才箭舞后的那股酣畅热意,倏然退得干干净净。


    他只提“长安灯会”,旁人听来,不过是晋王文思偶得的又一桩雅事。


    无人知晓那夜灯火人潮中具体的相遇,更无人知晓那前半句气象的开阖从何而来。


    可我知道。


    他知道我知道。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这意境,这气象……与我当日脱口而出的“春江潮水连海平”,简直像从同一幅画卷上裁下来的,浑然天成。


    他将那夜我们仓促的、隐秘的“唱和”,稍作打磨,不着痕迹地补全成了此刻这首献给陛下的诗,并赋予了它一个如此圆满、如此动人的“诞生”故事。


    此刻,一个更加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击中了我。


    上辈子翻史料,读到后世那首被誉为“孤篇盖全唐”的《春江花月夜》,总觉得其中“春江潮水连海平”此句的气韵,隐隐与隋炀帝的残诗一脉相承,却总被学者以“<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久远、影响未明”轻轻带过。


    原来……


    原来线索在这里。


    不是模糊的遥相呼应,而是活生生的因果相连。


    是我,用一句偷来的诗,点着了杨广灵感的引信,催生了这首属于他的千古绝句。


    那原来的历史呢?


    难道也有一个“萧锦”,在同样的时刻,对他说了同样的话,促成了同样的诗?


    所以我的出现到底是改变了历史,还是根本就在演历史?!


    我惶然觉得自己像个突然被推上舞台的<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演员,聚光灯打得我睁不开眼,台下掌声雷动,可导演的剧本早就写好了每一句台词。


    连我那句偷来的诗,都是道具组提前准备好的。


    前几天救下老贺时那点“我能改命”的小得意,瞬间凉得透心。


    这不会……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吧?


    宿命感沉甸甸地压下来,比老贺让我蹲的马步还重。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早把今夜的一切,杨广的诗、我的箭、甚至我这个人,都整整齐齐码进了那本既定的命册里。


    此刻,我看向杨广。


    穿过遥遥的人群和晃动的光影。


    玄衣玉冠,长身鹤立。


    灯火流转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让那份介于青年与成熟之间的风华,显出一种沉静的吸引力。


    他站在那里,便是“天潢贵胄”四字最生动的注解。


    如果我不知道未来。


    如果我从未翻过那些写满“骄奢”、“暴虐”、“国破身死”的史册。


    单看此刻,这个风姿卓绝、文思敏捷,能在谈笑间将一次偶然的相遇化作风雅诗篇,既全了孝心、又展了才华,甚至还隐隐织就一张无形罗网的晋王殿下……


    他的魅力,几乎让人难以抗拒。


    而这首诗,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隔着满殿喧嚣,隔着身份鸿沟,轻轻一绕,便系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要拂开什么并不存在的缠绕。然后,几乎是本能的,我摸到了袖中那方丝帕。


    帕子冰凉,可被它贴着的肌肤,却像被火舌舔了一下。


    第15章 宫宴散场


    宫宴后半程,酒喝开了。


    我们这桌儿像个5A级景点,老有目光往这边瞟。几个年轻武将端着酒过来,嘴上说着“敬贺公”,眼珠子朝我这转得都快抽筋了。


    老贺眼皮都没抬,两句话就把人撅回去了。


    贺璟那边更热闹。


    刚立的军功跟开了光似的,同僚、旧部、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文官都凑上来,一杯接一杯。话里话外都是“年少有为”、“虎父无犬子”,捎带着总想往我身上扯。


    贺璟酒喝得干脆,话却少得可怜。


    直到独孤明月端着杯琉璃酒,仪态大方地走过来。


    四周的喧闹瞬间低了一档。


    好家伙,原来古人也爱嗑CP。


    “贺世兄。”她声音清亮,“明月敬世兄一杯,世兄北疆建功,威震胡虏。”


    举杯的姿态无可挑剔,目光坦坦荡荡地看着贺璟,完全不在乎周围瞬间竖起的耳朵。


    贺璟顿了顿,举杯:“郡主过誉。”


    “世兄当得起。”独孤明月微笑,一饮而尽。


    喝完,她目光转向我,笑意深了点,“萧妹妹方才的箭术,实在令人惊叹。改日若有空,还请妹妹不吝赐教。”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


    她不再多言,对贺璟极轻地颔首,转身离开。


    散席出来的时候,我脚下有点飘。


    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给我杯子里倒的不是果酿,是正经的三勒浆。等发现的时候,大半杯已经下肚了。


    贺璟走在我旁边,隔得比平时近半步。


    上马车时,我晃了一下,他伸手虚扶了一把,等我站稳就松开了。


    “当心。”他声音很低。


    “没事儿,”我摆摆手,舌头有点不听使唤,“就、就有点儿晕。”


    他看我一眼,没说什么,等我上了车才跟上来。


    车厢里黑,帘子一放,外头的动静就隔开了。


    我靠着车壁,脑子里乱糟糟的,薛静姝那张气歪的脸,杨广隔着人群看过来的眼睛,还有那首诗……


    烦。


    车轮轱辘轱辘响。


    我换了个姿势,脑袋在车壁上轻轻磕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动了。


    一件东西轻轻盖在了我身上。


    我睁开眼,借着帘缝透进来的光,看见是贺璟的披风。料子很舒服,还带着体温。


    “我不冷……”我想推回去。


    “夜里风凉。”他只说了四个字,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


    我没再争,裹紧了披风。


    车又拐了个弯,我身子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虚虚挡在我和车壁之间。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怕我撞着。


    我忽然有点不自在。


    这些年贺璟照顾我,我一直觉得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自然,坦荡,理所当然。


    可今晚……好像有点不一样。


    是因为我今晚太出风头了?还是因为我喝了酒?


    我说不清。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眼前猛地一黑!


    是被动预警又来了!


    太极殿上,贺弼手持账册跪地,背脊挺得笔直:“臣要参的,便是骊山温泉,便是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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