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元氏和她的心腹婆子在说话。
婆子:“夫人,真要把那丫头带回去养着?养个孩子可费钱!”
元氏:“你当我傻?带她回去,是让她给咱们挣钱!”
婆子:“她一个十岁的丫头,能挣什么钱?”
元氏:“你懂什么?我哥萧岿,以前可是梁国皇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手里肯定还藏着好东西。江南那些田庄的地契,长安城里的宅子,说不定还有宫里流出来的宝贝。这些,才是值钱的。”
婆子:“可……可那是她爹的,她能给咱们?”
元氏:“不给?由得了她?一个小丫头,关几天,饿几顿,吓唬几次,有什么吐不出来?柴房边上那间空屋子看见没?就关那儿。对外就说她身子弱,需要静养。”
听到这儿,我手脚冰凉。
和白天看到的画面,对上了。阴暗的小屋,馊饭,凶婆子。
婆子:“要是……要是她爹其实没什么东西留下呢?”
元氏:“没有?那就养着。养上几年,模样长开了,这张脸就是钱。”
婆子:“脸?”
元氏:“没错,要么送给长安城里的贵人们当个玩物,换点人情。要么……我听说有些来往西域突厥的商队,就喜欢买这样出身的女孩,转手卖给草原上的头人,价钱高得很。”
婆子:“这……这要是传出去……”
元氏:“传出去?谁传?一个亡了国的公主,谁在乎?给口饭吃,有件衣裳穿,饿不死就行。等养大了,用处就来了。”
我蹲在窗外,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关起来,逼问家产。
问不出来,就养大了卖钱。
卖给贵人当玩物,或者卖给突厥商人。
这就是我那个“好姑姑”的打算。
我悄悄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坐下。
心跳得厉害,是气,也是慌。
知道了,就不能让它成真。
可我一个十岁的孩子,爹病得连说话都费劲,怎么斗得过带着丫鬟婆子的元氏?万一他们趁我爹病要我命,强抢怎么办?
我蜷在床上,指甲掐着手心,逼自己冷静。不能慌,慌就完了。
得找人帮忙。
找谁?爹的亲戚?元氏就是“亲戚”。
指望他们,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还有谁……
我拼命回想上辈子背过的史书,那些关于萧皇后的字句。
“……萧后……性婉顺……幼时……养于……”
养于……?
我猛地坐直。
养于贺弼!
对!史书里提过一笔,虽然就几个字,但清清楚楚,萧皇后小时候,曾经被贺弼收养过!
贺弼是谁?
平陈大将,手掌兵权的大人物。元氏那种货色,给他提鞋都不配。
要是……要是能让爹写信给贺弼……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快得像打鼓。
爹认识贺弼吗?
我闭上眼,使劲儿往原主记忆深处挖。那些属于小萧锦的、模糊的碎片……
有了。
是去年秋天,爹精神稍好的时候。他靠坐在南窗边的榻上,手里摩挲着一块半旧的玉佩,望着院子里的落叶,很久没说话。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了一句:
“也不知……辅伯如今怎么样了。他那脾气,在朝中怕是没少得罪人吧……”
声音很轻,满是感慨,还有……担忧。
“辅伯”。
贺弼的字,就是辅伯。
爹不仅认识他,还记得他的脾气,甚至会担心他得罪人。
这绝不是泛泛之交。至少,在爹心里,是把这个人当旧友记着的。
甚至可能……交情匪浅。
原主当时太小,不懂。但现在我懂了。
这根线,或许没断。
只能赌这一把了。
赌赢了,跳出火坑。
赌输了……大不了也就是被卖。
总比坐着等死强。
第2章 斗姑母
第二天,元氏果然开始行动了。
她先是坐在爹床边,东拉西扯,最后话题绕到了家产上。
“仁远哥哥,你病着,锦儿还小。江南那些田庄、长安的宅子,总得有人打理。交给我,我帮你照看着,等锦儿大了,原封不动还给她。”
爹不糊涂,摇摇头:“不劳烦妹妹了。那些……我都留给锦儿当嫁妆。”
元氏脸色有点不好看,但马上又笑起来:“那是自然,锦儿的嫁妆,肯定丰厚。我就是怕没人管,荒废了……”
我在旁边玩九连环,突然抬起头,一脸天真地问:
“姑姑,你想要我家的房屋地契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
元氏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惊愕又难堪:“锦儿?”
我眨了眨眼,“昨天你跟那个高个子嬷嬷在门外说话,我听见了呢。”
爹目光扫过去。
元氏强笑:“小孩子家家,定是听错了……”
我没理她,模仿着大人的口气,笨拙地复述:“那嬷嬷说:‘夫人放心,都打听明白了,萧家南边的庄子靠着河,是好地。长安宅子的地契,听说就收在萧老爷床头的匣子里,等把人接过去,总有法子弄到手……’”
“你胡说什么!”元氏厉声喝道,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
我被她的样子吓得往后一缩,九连环掉在地上。
我看看她,又看看爹,嘴巴一扁,眼泪说来就来,指着元氏抽抽搭搭地对爹说:
“爹……她还说,说等把我带回去,就让我住到柴房边上的小屋里,说那里‘安静’……爹,柴房边上好黑,晚上还有老鼠叫,我害怕……我不去!”
爹看着元氏,又看看我,呼吸越来越重,最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元氏百口莫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甩下一句“这孩子怕是中邪了,净说胡话”,带着人,灰头土脸地走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爹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看着我:“锦儿……那些话,你真听见了?”
我爬上床,钻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爹,”我把脸埋在他瘦得硌人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去姑姑家。她说的话,我好怕。”
爹摸着我的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全是无力:“爹也不想……可爹这身子,护不了你几天了。去了那边,总能……有口饭吃。”
“爹,”我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换个人养我,行不行?”
爹苦笑:“傻孩子,这哪是说换就换……”
“比如,”我轻轻说出那个名字,“贺弼,贺将军。”
爹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我:“……锦儿,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说:“您自己说的呀。”
“去年秋天,您拿着那块穗子都快磨没了的旧玉佩,在窗边坐了一下午。后来我听见您叹气,说‘辅伯那炮仗性子,在朝堂里怕是要吃亏’。”
爹的呼吸明显顿住了。
“还有,”我声音更小了,“您有时候说梦话,会喊‘江陵’,还会嘟囔‘答应的事……得算数’。”
我抬头看着他:“爹,‘辅伯’就是贺弼将军,对不对?”
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贺弼现在是陛下跟前第一等的红人,宋国公,右武侯大将军,实实在在握着实权的新朝贵胄。
我们萧家呢?前朝剩下的空壳子,说难听点,就是等着被扫进故纸堆的“余孽”。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现在去求他,等于把最后那点脸面扔地上,赌他还念二十年前的旧情。
可爹看着我被眼泪糊住的脸,看着我被元氏吓到还在发抖的手。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对,”他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你贺伯伯,现在是通天的人物。”
“护住你一个小丫头,对他来说,一句话的事。”
“爹这张脸不值钱,扔了就扔了。”
他叫来老管家安叔,让他拿来纸笔。
这一次,他握笔的手抖得厉害,但眼神却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醒。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
那不是普通的信。
那是把全部的希望,押在了一份十几年没联系的交情上。
信,被安叔仔细藏好,连夜送了出去。
送往长安,贺弼的府邸。
元氏又来了几次。
第一次,她想直接把我带走,被爹以“病重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第二次,她带了个“神医”,端来一碗味道刺鼻的药,说是给爹“补元气”。我趁他们不注意,“不小心”撞了一下,药碗摔在地上,黑色的药汁洒了一地,滋滋地冒着小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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