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怀孕了的身子有些笨重,不过抱着她的手臂还是稳稳的,从包里变魔法一样掏出那本给出去的图画书。


    她做出一副苦恼的表情,亲了亲她的脸颊。她说这可不行,得醒过来。恩恩喜欢的要留住。人不能太懂事,要稍微自私一点,这样才会幸福。


    她的宝贝得幸福啊。


    —


    再次睁眼是在医院。眼泪浸湿了枕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病房里来了很多人。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不断。连周淮序远在香港的家人都来了。


    VIP病房有一面很大的玻璃。


    徐恩尔偏过头,刚好看见走廊外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抬起手,狠狠扇了周淮序一巴掌。


    力道很重。周淮序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老人似乎还在说什么。可病房隔音太好。她什么都听不见。


    闻宴站在病床边,替她将枕头垫高一些,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解释道。


    “周淮序把钱序一双手弄废了,人也差点弄死,场面太血腥,老爷子在教育他。”


    闻宴回想起那个画面,表情没怎么变:“徐恩尔。休学吧。不是完全没救,来我家医院,我找人给你治病。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徐恩尔慢慢收回目光。


    因为昏迷太久,脑子还有些迟钝,每个字都听清了,却又好像没有完全听懂。


    “什么孩子。”


    闻宴脸上的表情没有平时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将医生说过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怀孕一个月。孩子太小。腰腹失血、坠海,再加上长时间抢救,对于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来说,是无法承受的事情。所以没能留住。让她别伤心。


    徐恩尔不太相信,太久没说话嗓音很沙哑: “……不可能。我吃了药的。怎么会。”


    闻宴说:“避孕药不是百分之百有效。或者那段时间你是不是还吃过别的药,你不是身体不好吗,如果刚好吐过,都有可能影响效果。”


    徐恩尔没有再说话。想起那段时间莫名其妙的困倦,想起偶尔出现的反胃,想起自己越来越差的胃口,以及那些被她归结于生病和压力的身体反应。


    闻宴还说了很多很多,她都听不清了。后面周淮序妈妈进了病房。


    和电话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一样,真人和想象中一样温柔,能够从眉眼间看出年轻时的漂亮。


    她在病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她。后来斟酌了许久措辞说别难过。说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谢谢她到了最后都没有伤害周淮序。只是周淮序现在情况太特殊,不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短时间内拜托他们不要再见面。


    她还说治病的钱不用担心,她会负责。包括妹妹以后上学的费用以及爸爸留下的债务。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来香港生活,在她的眼皮底下她会更加放心。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她也可以去她生活的城市重新开始。她出钱给她安排好一切,开店也好,继续读书也好,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那里会有新的房子,一个不需要再为任何事情发愁的人生。


    这些东西不是补偿,也不是交易。只是一个母亲面对另一个受伤的孩子时,所能够拿出来的全部善意。


    徐恩尔却有些难过。


    她对她说:“恩恩,你是个好女孩。我知道的,你一定会幸福的。”


    “你生病的事.......周淮序知道可能会........”


    原来他还不知道这一切。她明白周淮序妈妈的意思,她出了这样的事情,如果再知道她生病,周淮序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她。


    徐恩尔此时没有任何力气去想别的东西了。她看着周淮序妈妈,道:“我不会告诉他。您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向周淮序的母亲承诺,还是在向自己的心反复强调。有些谎言,说上一遍是欺骗,说上一百遍,就会变成一种信念。


    她只能逼着自己相信。相信周淮序不知道,会比知道更幸福。相信她离开以后,他总有一天会重新爱上别人。相信时间真的能够治愈一切。


    至于这些话究竟是真是假,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分辨了。


    —


    窗外的云慢慢挪动着,阳光从地板上移到墙角,又慢慢暗下去。徐恩尔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等着。


    最后进来的是周淮序。


    他此刻对她肯定满心都是愧疚,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她。


    “恩恩。我......”


    徐恩尔打断他:“我想去外面走一走,你带我去一下好不好?”


    周淮序没想到她的反应是这样,点头答应了下来。


    记不清他们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一步一步走在街道上。远远望去,和街上的恋人没有任何区别。


    走到大本钟下面时,徐恩尔终于有些疲惫了,刚醒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她做这么多事。


    她停下脚步,靠着身后的栏杆,望着远处缓缓流淌的泰晤士河。再一次来到这里,心情却是完全不同。


    她原本以为会有很多很多舍不得。可真正走到这一天,她才发现,人的愿望原来可以小到这种程度。


    只是再见他一面,再陪他走一段路。


    然后,把这一辈子的喜欢,都停在这里。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轻轻开口。


    “周淮序。接下来,你就照顾好自己。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奶奶刚离开……公司要管,你不应该一直停在我这里。”


    周淮序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压抑着什么。真正想要离开的人再没有任何力气去争吵。


    直到这一刻她表现出和之前完全没有的状态彻底推开他。他终于忍不住。


    “为什么?”他看着她。


    徐恩尔说:“没有为什么,就是放下了。”


    “放下了?你明明前几天还去了那场派对,你和我说你放下了?。明明知道钱序是什么人。为什么还要.....”


    徐恩尔安静听他说完:“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因为想见你。现在不想见了。已经见到了。所以够了。”


    周淮序:“什么叫够了?”


    徐恩尔低下头:“你还不明白吗?意思是我不想继续了。我真的好累。就拜托你到此为止好吗?欠你的我已经还了。”


    “放过我吧。”她说,“我不应该开始这段关系。”


    周淮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手背上的青筋一点一点暴露。


    “你这个时候发什么神经,继续骗下去。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吗,嗯?继续骗下去啊,你不是一直都很会骗我吗,那就继续骗,你说不喜欢我我也认,你说喜欢闻宴也行,你说之前那些话全都是假的也行,徐恩尔,我什么都可以当作不知道,什么都可以不问,你想骗多久都可以,所以别在这种时候说放过你,算我求你,别用这种方式推开我,行不行?”


    最后一个字落下,几乎已经是在请求。


    她忍不住眼眶的酸涩,抓着他的手放在小腹上,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面对他的哀求,她好累好累。


    “哥哥,可是孩子没有了,都怪你。我恨死你了。”


    还不明白吗?这都是你的错。你有什么资格再去纠缠我?


    周淮序没有反驳,低头抱住她,一遍又一遍亲吻她脸上的眼泪,一遍又一遍说对不起,让她别哭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他已经什么都不会了。


    这一年徐恩尔突然拥有了一切。原本走到尽头的人生似乎出现了转机。治病的钱,妹妹以后的人生,父亲留下来的债务全都有了着落。


    她唯独失去了一个她甚至不知道存在过的孩子。


    她来得太短暂了。短暂到连一张B超单都没有留下,所有人提起她的时候,都只能用模糊的字眼代替。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从未被真正认识过的孩子,让周淮序再没有资格去继续纠缠她。


    尽管她还未来到这个世界。却替她做了这样一件了不起的事。连她都在帮她。


    这明明是一件好事。她哭着想。


    第18章


    ◎你想跪就跪。◎


    当晚徐恩尔就答应了周淮序妈妈的提议。她不再见周淮序,由她来安顿好剩下的事。唯一的要求是先等她毕业。反正也就剩下两周,也不会再影响什么。


    两周过得很快。毕业典礼她没去,只是抽空完成了汇报表演,又找了个时间去学校拿毕业证书。此后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家里睡觉,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医生说她的身体需要静养,她就安安静静地养着。每天睡很久,醒了就喝一点粥,看看窗外灰白色的天偶尔会掉眼泪。然后又闭眼睡过去。像要把前几年缺的觉都补回来一样。


    中途周淮序来了很多次。几乎每天都会来她住的地方。但她每次见到他心脏都很难受,所以一次也没有出去见过他。


    她总是梦到宝宝。宝宝是个女孩,很乖很可爱。有着软乎乎的小手和圆圆的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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