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终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变得严肃正经起来。
“这么说吧，许金艺，”女人说，“其实我就是你，应该说，未来的你。”
“好离谱的设定，我能不要未来吗?”许金艺冷冷开口，“未来的我怎么想也不会杀人吧?”
“对，不会杀人。”哪怕被讽刺，女人依旧很淡定，“因为那就不是人，只是一份被精心修饰的数据。”
“……你在说什么胡话?”
女人：“我可没说胡话。”她顿了下，继续道，“你没那么‘幸福’。”
女人往后靠在沙发上，表情看上去很惬意，但说出来的话像是涂上毒液的银针一样，一枚一枚地刺进许金艺的心脏里。
“爸爸妈妈很相爱对吧?对你也很好，对吧?”
“但现实情况是，他们早就离婚不在一起了。妈妈有了新的家庭，爸爸在外工作几乎把你抛在脑后。你是一个人成长起来的，这样想想，唯一感到幸运的是社区工作很到位，你至少不用太担心吃喝问题。”
“至于同学?他们虽然不会排挤你，但你和同龄人的共同话题很少，直到大学前，你不算受欢迎的那类人——更别说有人会和你表白了。”
女人说到这儿时表情很古怪，她嘀咕了一句什么，许金艺没太听清。
“最重要的是，在这个所谓的美好世界里面，你连个兴趣爱好都没有——”女人双手抱臂，啧啧称奇，“每天七点钟上床睡觉?认真的吗?”
“游戏呢?”她摇头难以置信道，“你难道对游戏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打游戏?”许金艺皱起眉，“游戏有什么好玩的?它能帮助我考上大学，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女人：“……”
女人：“哎哟我……虽然知道这种事会发生，但亲耳听到还是有点没办法接受。”
“什么?”许金艺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说你是未来的我，但现在看来，我们根本就不像吧!”
“因为这是设定!”女人看上去有点崩溃，她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看上去有点疯癫，许金艺下意识后退一步，万分警惕地看着她。“你必须跳出这种所谓的‘完美无瑕人生’的设定来!这个世界上哪有人会过得这样一帆风顺的?你难道就不会怀疑吗?”
许金艺：“……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怀疑。”
女人眼睛一亮。
许金艺：“我怀疑你是个疯子。就是因为嫉妒其他人美好的人生，所以蹦出来说些怪话，试图扰乱其他人的人生!”
女人：“……”
“你赶紧起来，离开我家!”许金艺捏紧了手机，一脸不善地看着她，“不然，我就报警抓你了!”
女人：“你……”
“嘟嘟——”
手机铃声响起时，两人都愣了一下，紧接着，许金艺看见沙发上的女人掏出手机接听。
“喂?”
“——你那边解决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完全没有。”女人烦躁地回道，“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真是有够倔的。不管怎么刺激，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完全不怀疑自己，而是试图找出敌对方的错误——而现在我才是敌对方!”
“都是一个师傅教的，破不了招啊。”女人咬牙切齿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叶成景清醒过来没有?”
“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男人迅速道，许金艺似乎能听见电话那头的风声，“好消息是，叶成景有了一星半点的意识。坏消息是，他意识到了我是开枪射杀叶渡的凶手。我现在正在商场里面，他还在找我。”
女人干巴巴地“哇哦”了一声，真诚道：“那你比我惨。”
“别评价了，”电话那头的男人叹气道，“E，你得想想办法，再这么困下去，他们一定会迷失在这个世界里面的。”
女人：“……我会的。”
电话被挂断了，而许金艺也从两人的对话中逐渐回过神来。
她沉默了一下后，态度从最开始的尖锐慢慢放缓。
“如果你真的是未来的我，那应该经历过现在发生的事吧?那么解决事情的关键，你也清楚吧?”许金艺眯着眼看着她，“可你还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也不怪我怀疑了。E。”
“我当然清楚。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经历过。”女人说，“结局是好的，但我要改变一些过程。”
但现在看来，似乎很难改变了。
E叹了口气。
“我可以从你的生活里面退出去。”她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调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毕竟在你看来，我们两个完全不同，既然这样我也没理由去改变你的想法。”
“或许你更喜欢接受班长的告白，然后为了他修改第一志愿，紧接着你们两个就会上到同一个大学，等到大学后第一时间去结婚登记。”
E微笑道：“不用再苦心钻研求职应聘，不用再浏览任何公司信息，反正那个时候你再也不用做这些，只用安安心心地在家做一名全职主妇。”
许金艺眉头紧皱，颇为震惊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啊!”
“不是这样吗?”E歪头，笑了笑，“因为你没有任何的兴趣爱好，没有追求，没有执着的一切。你的生活完全是被外力推动着开始，甚至没有尖锐的挫折，影响你的全都是柔软的力量。”
“父母的期望，另一半的期望，社会的期望，甚至之后你的未来还有孩子的期望。”E说，“这是大多数人想象中的未来。”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也是大众印象中的未来。”
“我不知道其他人面对这种情况会有怎么样的反应。但对于你……对于我来说。”
E抬起头，真诚且轻柔地开口：“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所谓的‘完美无暇的人生’，是其他人加注在我身上的。就像……”
“游戏网对‘许金艺’的设定一样，笃定我是深陷‘原生家庭’这一元素的游戏主角，笃定我会追寻‘失踪父母’的踪迹，不会向外界求助，凭借一腔孤勇成为单打独斗的‘勇者’。”
“但人生不是游戏，也不是被完美设定的剧本。”
“许金艺，”E从沙发上站起身，越过许金艺时，抬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你奋斗了那么久，和游戏网还有诡秘斗了那么久，你真的想要认输放弃吗?你追寻的，是这样‘完美的人生’吗?”
“……”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E背对着她，“我祝福你。”
“我会自己找到新的出路，至于你……”身后的人似乎笑了一下，“或许我们其实不是同一个人，做出不同的选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僵站在原地的许金艺呆愣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了关门声。对方离开了。
她说的是假的。
脑子里有一道声音这么告诉许金艺。
但很快，又有另一道声音覆盖了它。
——我常常在想，他人的存在是否是真实的……
——和你熟悉的人，和你偶然碰面的人，和你永不见面的人，无论是谁，离开了‘本人’的视野，是否还会存在?
许金艺呼吸逐渐加重，她不受控制地来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犹豫了半秒，她推开了窗户。
——我怀疑一切。怀疑我的朋友，怀疑我的家人，怀疑我的……敌人。
大概几分钟后，许金艺低头，看见了正从小区楼走出进到院子里的暗红色人影。
而被她注视的那个人忽然站定，然后毫无预兆地抬起头，和许金艺对上视线。
对方微笑着伸出手，冲她挥了挥，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我感到了疲惫。
怀疑一切的我……似乎正在被世界……怀疑。
许金艺猛地抬眼，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钻进了房间，然后一把拉开窗户。
猛烈的风飒飒扬起她的发丝，对于自己即将做出来的事，许金艺能感觉到自己胸腔的心脏正在急速跳动着。
E说错了一件事。
她才不是什么爱好都没有，没有自己的思考和想法……那不是她。
许金艺这个人，喜欢刺激的东西，喜欢新鲜，喜欢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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