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人都说,少夫人可怜,往后要被宋澜月这个妾室压一头了。若宋澜月生下个男孩儿得了老夫人和大夫人的喜欢,母凭子贵,过去再大的过错都能原谅了,到时候,少夫人在府里的处境只怕更尴尬。
沈云稚察觉到丫鬟们看她时掩饰不住的同情,心中也能想到她们是如何看她这个少夫人的。
她面色不变,只跟在孟氏的身后走了进去。
几人分宾主落座,翟老夫人关心了几句鲁老夫人身子可好些了,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说到了正题。
翟老夫人带着几分歉意对孟氏道:“这事情千错万错都是宣哥儿的错,因着他行事肆意害得云稚在府里守了一年寡,也守了不少委屈。我这当祖母的心里头也生气,也责骂过宣哥儿了,待会儿等他过来,叫他正经给云稚赔不是,往后也好好补偿云稚这个妻子。说句实在话,宣哥儿这孩子就是被我和他母亲宠坏了,没经历过什么事情,想事情也不周全,才叫云稚受了委屈。”
薛氏听老夫人提起崔宣,自然是为儿子说话的,她也附和道:“是啊,他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没什么坏心思,这回也是被那宋澜月勾得没了理智,才做出那等事情来。”
薛氏话音落下,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翟老夫人蹙了蹙眉不着痕迹瞪了薛氏一眼,这个时候提起宋澜月做什么。京城里谁不知道,宋澜月自小是在孟氏身边长大的,这会儿说宋澜月勾引了宣哥儿,不是说孟氏这个过去的母亲,如今的舅母没教导好宋澜月,才将她养的这般轻浮下贱吗?
薛氏也知自己失言,讪讪一笑,找补道:“澜月和宣哥儿毕竟青梅竹马当初又定了婚,做出这种事情来我也能理解她的难处。如今她大着肚子和宣哥儿回了侯府,我看在国公府教养了她一场的面儿上自然也要收留她,给她一个妾室的身份。”
“说起来,云稚和澜月是表姐妹,哪里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云稚正妻的地位不会变,澜月生下孩子,也能帮衬云稚几分,认真说起来,这也是桩好事。这阴差阳错叫她们表姐妹都进了我们勇庆侯府,兴许是老天特意安排的呢?”
薛氏一番话说得明白,也扯了一块儿遮羞布给侯府和显国公府,这话说出来翟老夫人忍不住笑了,含笑看着沈云稚道:“是啊,你婆婆说的没错,你是宣哥儿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对你有愧,往后会好好补偿你,你最是大度懂事顾全大局,待会儿叫他给你赔不是你就莫要生气,往后只看他表现就是了。”
“你表姐虽有了身孕,可生下来即便是个男孩儿也只是庶子,祖母还等着你和宣哥儿的嫡子早些出生,孩子们承欢膝下叫府里更热闹一些呢。”
话才刚说完,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打起帘子叫了声大少爷。一时间,屋子里的人都看向了门口,知道是崔宣过来了。
来人绕过屏风来到翟老夫人跟前儿,视线不自觉看向了坐在孟氏身边的沈云稚。
四目对视,沈云稚捏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再见到崔宣,她不由得想起了他们寥寥几次见面。最初身份换回来时她见崔宣,鼓起勇气和他说过,宋澜月和他青梅竹马未婚夫妻,她又自小不在京城长大,不知如何当这个侯府的少夫人。若是崔宣喜欢宋澜月不愿意这门婚事,可以和老夫人提。
可那时崔宣打量了她片刻,只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侯府和显国公府结亲,长辈们都拿了主意,咱们当晚辈的就不要多想了。”
“二姑娘好好备嫁就是。”
说完这话,崔宣就离开了,留下满心不安和茫然的沈云稚。
她的嫁妆被母亲换掉一些东西,母亲和祖母待她也不甚亲近,她那时也会想,崔宣明显在意礼法,也愿意继续这门婚事,那她嫁去侯府只要孝顺长辈好好和崔宣相处,即便不能举案齐眉也能相敬如宾吧。
谁又能想到,当日同意继续这门婚事的崔宣,会在大婚当日洞房花烛之时只因着宋澜月身边丫鬟送来的一封信就丢下她这个新妇追了出去,叫她任人嘲笑奚落,第二日他坠崖尸骨无存,她又成了寡妇要替他守寡每日抄写往生经,受尽了薛氏的磋磨和折腾,在府里过得连个体面些的丫鬟都不如。
如今,她适应了寡居的日子,得了外祖母鲁老夫人的庇护,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偏偏,这个时候崔宣活着回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带着有孕在身的宋澜月一块儿回来,传得人尽皆知。
这便是世家公子的规矩和礼法吗?
她因着自小不在京城长大没有学习那些贵女该懂的规矩被人挑剔嫌弃,可崔宣这个侯府大少爷,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都能心安理得毫不愧疚吗?
他做错了事闹得满城风雨,在老夫人口中也只是一句行事肆意。
沈云稚直愣愣看着崔宣,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带着疑惑和不解,直看得崔宣有些受不住,避开了她的视线微微垂下眉眼。
翟老夫人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对,连忙出声对着崔宣道:“你快给云稚赔个不是,要不是因着你,这一年云稚哪里会受了这么多委屈。”
“咱们侯府可做不来这种欺负人的事情。”
崔宣也知对不住沈云稚这个妻子,听老夫人这么说,便上前对着沈云稚作揖道歉。
“大婚当日将你抛下都是我的不是。”崔宣试图解释,又接着道:“我没想到会坠崖受了伤,还没了记忆不知自己是谁。我以为,你是我的妻子,便是我不在府里,祖母和母亲都会照看你的。”
说到此处,想起这几日他听到的沈云稚受过的那些磋磨和委屈,他面色涨得通红,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知道,他对不住沈云稚。
“我会补偿你的,咱们往后好好过日子。你是我的正妻,不管是谁都越不过你去,必不会出现宠妾灭妻的事情。”
沈云稚的脑子有些乱,思绪复杂,觉着崔宣的话她听懂了却又有些听不懂。
这个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一旁高几上摆着的大红牡丹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牡丹上,空气中灰尘点点,在她眼前漂浮移动。
她好似在局中,又好似脱离了这一切。
明明,是关于她地位体面的大事,是崔宣亲口和她保证她是他的正妻,他会补偿她,断不会出现宠妾灭妻之事。
她虽怨怪他,可她往后要靠他过活,她该给他个台阶下,不能如此晾着他什么话都不说。
她怪他不原谅他,和她讨好他仰仗他并不冲突。
这般简单的道理她懂,她只要不是傻子,就该知道该利用崔宣心中对她稍许的这点儿愧疚,而不是不接话叫他难堪。
他这般世家公子,肯道歉已经是伏低做小承认错误了,她是他的正妻,两人没有圆房,府里还住着他青梅竹马怀了身孕的妾室,她若够聪明,便不能叫他难堪免得招了他的厌往后在府里日子不好过。
只是,她张了张嘴,却是始终说不出无妨和原谅的话来。
她的呼吸突然有些不畅,脸色也有些白,眼睛里萦绕起水汽。
崔宣发现了她的不对,脸色一变,想要上前扶着她,伸出手来,却又想起自己对她的伤害,手便在空中僵住了。
翟老夫人也变了脸色,连忙叫人给她拍着后背又喂了半盏温水,总算是好了些,将府医请了过来,诊脉之后,府医才道:“少夫人身子虚弱,情绪不能大起大伏,最好能吃些安神养气的药调养一番。”
翟老夫人吩咐翡翠:“你去拿颗宫里头娘娘赐下的安神丸。”
很快,翡翠就将安神丸拿了过来。
沈云稚吃下安神丸后,脸上这才有了几分气色,不那么苍白了。
有了这段插曲,崔宣赔罪的事情就算过去了,中午陪着老夫人用膳时,席间也有一些沉默。
等到用完膳喝了茶,崔宣看着沈云稚有些欲言又止,可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翟老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吩咐道:“宣哥儿你送云稚回去吧,长辈们在好些话兴许不好说,你们夫妻有什么话还是私下里说吧。”
第21章 偶遇
翟老夫人如此吩咐,孟氏这个当母亲的也知道如今崔宣活着回来了,夫妻总要多相处些,才能不那么生疏。
她虽不大疼沈云稚这个亲生的女儿,可也明白两家结亲总不能到头来结了仇,他们夫妻哪怕相敬如宾,也好过再闹出什么龃龉来叫国公府和侯府成了京城里那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般想着,孟氏便对着沈云稚道:“去吧,你们夫妻私下里多说说话,能有什么疙瘩是解不开的。”
沈云稚这顿饭也吃得疲惫,不想继续留在老夫人这里,便点了点头,跟在崔宣的身后走了出来。
三月的天还有几分凉意,沈云稚却甚是喜欢这种凉意,冷风吹过来叫她心中那种压抑的感觉都少了许多,脑子也清明了些。
只是看着走在她前头的崔宣,想起她如今的处境,心情到底是有几分复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