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氏顾不上收拾,起身连忙扶住了詹氏,嘴里道:“嫂嫂这是做什么,是要折煞我吗?显哥儿是我亲侄儿,他在狱中受苦,我这当姑姑的难道会不心疼?”
亲手扶着眼圈通红的詹氏在软塌上坐下来,薛氏才坐回了另一侧,按了按眉心道:“嫂嫂容我想想。”
詹氏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事有余地,连忙加了一把火,出声道:“姑奶奶可是长房长媳,执掌府中中馈这么些年,便是宣哥儿没了,难道在娘娘面前连这点儿脸面都没吗?”
这话说的薛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詹氏也知自己这话说重了,更是戳到了姑奶奶的痛处,便露出几分悔意来,紧接着,眼圈也跟着红了。
“是我一时着急说错了话,也是,姑奶奶如今不比以往,我这当嫂嫂的也不能叫姑奶奶难做。我再寻别的法子,通通别的门路吧。”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
沉默好一会儿,薛氏才道:“放心,我这点儿体面还是有的,嫂嫂回去等着便是。”
詹氏得了句准话,心里头大大松了一口气,也有了胃口叫丫鬟去小厨房拿些点心进来。
屋里不时传出说笑声。
沈云稚站在院里,微垂着眉眼盯着地上砖缝里的苔藓看。
身后丫鬟采薇满是担心,若不是出来时少夫人特意拿了最厚的狐狸毛披风,里头也多穿了一件贴身的衣裳,她这会儿怕是冒着被打板子的风险也要往翟老夫人那里求情,好叫满府的人知道薛氏这个当婆婆的是如何联合娘家嫂嫂折腾她家少夫人的。
少夫人再不得体面也是嫁进了这勇庆侯府的,又是显国公府的嫡女,上头的长辈虽顾及大少爷刚去不好出手庇护,可长辈们又不是都死了,怎见得没有在意少夫人的那一日?
到时候,少夫人若有个好歹,侯府如何给国公府交代?
采薇心疼自家少夫人,眼梢都红了几分。
正当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片刻之后,有人从影壁后绕了过来。
采薇转过头去,见着是二姑娘崔棠,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淡蓝色绣着芙蓉花褙子的姑娘,身量比二姑娘稍高一些,虽只见过一回,可采薇认得这是自家少夫人舅舅的嫡女,彼此还是表亲的。
沈云稚听到声音,转身见着来人也愣住了。
大婚那日沈云稚见过这位表姐孟茹,她记得当时表姐看她的目光分明是带了几分同情,甚至是不大赞同这门婚事的。
听说这一年表姐陪着外祖母回乡祭祖,如今看来已回了京城了。
想清楚这些,沈云稚面上闪过一抹难堪,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挤出一抹笑意来,想要上前和崔棠还有孟茹说话。
只是站了太久,才刚迈出一步,脚下便是一软就要跌倒在地上。
采薇低呼一声,下意识想要去扶,可有人比她动作更快,几步上前便扶住了沈云稚。
衣裳冰凉,人瘦弱的披着厚厚的披风都叫人觉着没多少肉。
孟茹抓起她的手,见着指尖冰冷泛青,几乎没有半点儿血色,哪里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顿时勃然大怒,转头对着崔棠便质问道:“你们家就是这般折腾府里儿媳的?大冷的天叫人站在外头,连身子都冻僵了!”
外头天冷,连平日里在廊下站着的丫鬟都在耳房里躲懒呢。
屋子里传来说笑声,更衬得外头站着的人难堪可怜。
说是主子下人都在看沈云稚这个少夫人的难堪都不为过。
孟茹气得连肩膀都在发抖。
她和这个表妹没见过几面,可一直都是同情她的,这一年和外祖母回乡祭祖,外祖母也会提起沈云稚这个外孙女儿,回了京城还说要接沈云稚去府里小住几日,祖孙间也相处相处。
这不,先派了她这个当表姐的过来看看情况。
她又想到一路进府崔棠是怎么说的,说表妹去寺庙里给崔宣点长明灯,回来便病了如今还没好呢。若是过去扰了她养病,提起伤心事儿来,只怕不妥。
她还想着这话也在理,又不想打扰翟老夫人清静,便提出给薛氏这个长辈请个安,也算是全了礼数了。
哪曾想,会叫她见着这样的情形。
沈云稚身子瑟缩一下后背陡然绷紧,下意识张嘴想要解释,对上表姐孟茹的目光,却是一下子红了眼圈,又急忙低下了头不想被人瞧见。
第4章 撑腰
崔棠面色涨红,有些不知所措看着闺中密友孟茹,解释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茹姐姐定是误会了。”
说完这话,崔棠的视线就落在沈云稚身上,觉着沈云稚若是个懂事的,合该将事情和孟茹解释清楚,要不然,谁脸面上都不好看。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婆媳间的事情何必叫外人看了笑话。
孟茹哪里不明白她是想将这事儿含糊过去,看着崔棠的目光里愈发带了几分嘲讽。
听到动静的薛氏打起帘子从屋子里出来,见着的便是女儿面红耳赤的样子。
而孟茹,将沈云稚护在身边。
她如何不明白是出了什么事情,暗道一声晦气,她磋磨沈云稚这个儿媳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每有人过来做客她面儿上待沈云稚都是关心的,没出过一回岔子落了把柄,哪能想到今日会被人撞了个正着。
更别说,这孟茹还是沈云稚的表姐,性子也比寻常的闺阁女儿要强势些。
挤出一丝笑意来,薛氏上前解释道:“茹丫头怕是误会了什么,是我和嫂嫂有事私下里谈,便叫云稚在外头略等会儿,也怪丫鬟粗心,竟忘了进来提醒我。”
说完这话,薛氏又上前拉住沈云稚的手,满是关切道:“你这孩子怎就这般实诚,想要表孝心也该注意着自己的身子才是,我一时和你舅母谈事忘了时辰,你去厢房坐着等就是了,何苦闹出这样的误会来。”
薛氏说完,见着听到动静从耳房出来,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丫鬟,训斥道:“当丫鬟的躲在房里不知照顾着些少夫人,真是半点儿规矩都没了。”
“来人,拖出去打二十板子,往后若是再犯,就叫了人牙子进来赶出去,这样没规矩的丫鬟,我们府里是用不起了。”
薛氏这个当家夫人开口,很快就有两个粗使的婆子走上前来,将那丫鬟架起来按到了一个长凳上,结实的板子很快就打了下来。
丫鬟被堵住了嘴,因着吃痛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滴落下来,板子一下下打下来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的。
“外头天冷,咱们进去说话。”薛氏客气道。
崔茹到底是上门做客,再则若是闹腾太过,往后受罪的还是沈云稚这个表妹,所以便应下了。
一行人先后进了屋子,分宾主坐下。
詹氏因着自己的提议给小姑子惹了麻烦,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了。
孟茹陪着薛氏说了会儿话,才提议要去沈云稚院里坐坐,说是祖母祭祖回京,心里头念着沈云稚这个外孙女儿,只是舟车劳顿精力不济,先叫她过来探望表妹。
薛氏听着这话,觉着孟茹是搬出孟家老夫人鲁氏来压她,可到底今个儿折腾沈云稚被孟茹抓了个正着,她总归是有些心虚的。
所以听孟茹这么说,即便她不痛快,也只含笑对着沈云稚道:“你表姐难得来府上,你带她去你院里坐坐吧,你们表姐妹也好亲近亲近。云稚你自小不在京城长大,不晓得茹丫头过去和澜月走得亲近,如今和你这个亲表妹相处,想必更能处得来。”
她这话存了挑拨的心思,可因着是实话,旁人哪怕听了也不能说她这当长辈的说错了。
沈云稚听出薛氏是故意提起沈澜月,面上却是没露出半点儿难堪来,只福了福身子对着薛氏行礼,这才带着孟茹告退出来。
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双腿没那么僵硬了,可孟茹脑海中依旧记着她方才差点儿摔倒的样子,从屋里出来便顺手扶住了她。
沈云稚一向不大习惯这样的亲近,身子不自觉僵了一下,可还是接受了孟茹这个表姐的好意。
两人在前头走着,身后采薇看着这一幕,眼圈一红,想着总算是有个人能给少夫人撑腰了。
自打少夫人嫁进侯府不知受了多少磋磨委屈,老夫人那点儿怜惜也是费尽心思得来的,其实全都是自家少夫人自己撑着。
少夫人刚开始还因着太过委屈会偷偷抱着她哭,可后来,在她面前也很少哭了,将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姑娘好似在这一年里已经适应了这样寡居的日子。
可她哪里忍心,总想着若能有个人能给少夫人撑腰该有多好。
她每晚入睡前都会在心里祈求老天,求老天发发善心帮帮可怜的少夫人。
老天必是听到了她的祈求。
几人很快就到了沈云稚所住的秋雨院。
按说沈云稚身为少夫人,哪怕崔宣死了,她这身份也该住成婚时的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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