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探出头,观察着他的表情。
“你是不是,”触及到我的眼神,他开始有些不安,甚至是沮丧,“是不是觉得我变化很大?”
我听出他声音里的苦涩,心蓦然疼了,一下子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这是我们幼时的习惯。而少年的脸早已没有我们幼时那般的肉嘟嘟,只是依旧柔软温热,让人忍不住怜惜。我看见他翡翠眼里的黯然失落,扑进了他温厚的怀里。
“没有,”我用脸蹭了蹭他柔软好看的脸颊,软下声音,“哈尼,永远没有变。”
“真的?”他闷闷的声音从耳边缓缓传来,像是从喉骨深处挤出来似的。
我点头:“真的。”
哪怕是哈利刚刚像伏地魔一样慢条斯理地布局,可我知道他是为了让克利切更快地认同我。
他是为了我好。这一点就足够了。
更何况,只要我和他私下相处,他就又再次变回了那副不知所措的猫猫本体。我根本无法将他和伏地魔混为一谈。
“就像三年级我和你说我学黑魔法时一样,我的态度就跟当时你的态度一样,”我补充解释道,“也好像,你透过纳吉尼看到我在马尔福庄园的一切……你觉得我变化大吗?”
这次哈利的态度变得坚决。
“没有。”他快速摇了摇头。
我们很快沉默下来。
我叹了一口气,松开他,重新滑落到他的怀里,听着他沉重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我才鼓起勇气问他。
“艾娃……艾娃的葬礼什么时候开始?”
“就在明后天,”哈利低声说,“阿姨和叔叔说,明后天正是艳阳高照的一天。艾娃会喜欢的。”
我心一顿一顿地抽痛。几乎无法控制地,鼻翼开始翕动。
“艾娃的父母,他们状态怎么样?”
哈利注意到我情感上的变化,伸手紧紧地抱住我:“他们没事的,甚至还问起你的情况,说想见你一面。”
眼泪不自觉地往外掉。
“他们为什么还会想见我……”
“这不是你的错,”哈利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赫拉,这绝对不是你的错。艾娃的死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可真的和我没有关系吗?
我闭上眼,紧紧地回抱住哈利。
艾娃为什么会和西里斯出现在那,难道不就是因为我可能会出现在那吗?
“艾娃是天底下最勇敢、最忠诚的人。她出现在那,不仅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我,为了我们这群深陷困境的蠢蛋。西里斯……”哈利的语气变得艰难,“西里斯也是这样。我们不能将过错全怪在自己的身上,若非要怪,就怪伤害他们的人。”
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
这个名字一旦回忆起,就如世界上最尖锐的刀刺进了我最柔软的心脏。
我不自觉地握紧手。
“我会亲手杀了她。”我听见自己坚定地宣誓。
我会用希奈的魔杖,亲手杀了她。
哈利抱着我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缓缓拍了两下。
如艾娃父母所料,葬礼当天确实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当春天的风穿过伦敦最后一朵山茶花,来到我们的身边时,我们所悼念的是一个如山茶花般的少女。她是天底下最勇敢,最忠诚的人。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再也没有人会像她那样,让我完全袒露内心。
葬礼是露天举办,因为没有遗体,很多步骤都被省略掉了。不少艾娃的亲友们赶到了现场,手里带着鲜花和花圈。每个人都像是平地里的蘑菇,一个一个地攒动着。
我独自蹲在朵朵即将凋谢的山茶花旁边,阳光的温暖摩梭着我僵硬的脸。随即,我盯着那抹亮色,陡然发觉自己已经快记不清艾娃长什么了。
她成了一个代名词,一个回忆里的存在。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了?”
哈利略带喘息的声音打断了我空白的记忆。他从远处走到了我面前,许是找了很多地方才找到我。
我恍然地摇了摇头,从花丛间站起来。
“我记不清艾娃找什么样了。”我低声呢喃,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哈利。
哈利的眼底掠过几丝心疼,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缓缓揽过我的肩膀,带我走向了那寂静雪白的葬礼。
一路上,我看见了纳威,看见了罗恩和赫敏,看见了海格。他的眼睛早已哭得又肿又红,手里还攒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我甚至还看见了芬利……他只站在葬礼的最边沿,永远玩世不恭的嘴角正抿成“一”字,沉重地挂在脸上。
葬礼为首,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空墓棺。它摆在了团簇着的白色花圈上方。而艾娃的父母则站在墓棺一旁,麻木地与过来悼念的人寒暄。
哈利拉着我的手,带我走近。
越靠近,看得越清楚……艾娃的父亲有艾娃草绿色的眼睛,艾娃的母亲有艾娃漂亮顺直的红发和流畅的轮廓。艾娃长得很像她的父母。
这一刻,我终于想起艾娃长什么样了,胸膛蓦然抽走了最后一丝丝薄的空气,猛地窒息起来。而下一秒,艾娃的父母与我视线相交,像是明白了我是谁,快步走上前,紧紧地拥抱我。
一切的言语最终都归于了一场沉默的拥抱。
我屏着气,痛苦地承受着这份难言的窒息。
等艾娃葬礼结束后,已经是黄昏之时。回到格里莫广场的时候,我没管哈利,直接跑到了房间,躺在了床上。
过了一会,哈利进门。拉上窗帘,合上门。
房间就成了小小的棺材。
我疲惫地躺在床上,出神地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直到感受哈利躺在了我身边。
“哈利?”我尝试着开口。
哈利轻轻应了一下。
“我感觉我要死掉了。”我轻声说,试图道出自己的感受。
可话到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合住眼,慢慢吐入着气息。
隔了很久,额间传来了小心翼翼的触感。
我微微睁开眼,看见哈利在我上方,担心地看着我。他脖子上的吊链微微垂落在我的胸膛,留下冰冷且沉重的印记。
“想哭就哭吧。”哈利低声说。
我却摇了摇头。
若是能哭出来,那才是最好的。最糟糕的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一股气梗在了胸口,像是无法呼吸,像是胸口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填补。
那该怎么办?
哈利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轻轻俯下,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干燥温热的指尖划过了我的脸侧,然后停住。缓缓地,唇间落下了又轻又痒的吻。又再次顿了顿,随后慢慢地磨蹭着。
这是一个纯属安抚性的吻。没有任何的欲望。
潮湿且破碎的喘气,在我们的唇齿之间,微微地吐入、吐出。仿佛有了什么可以重新活过来。
我的眼角微微湿润着,胸口像是猛地能够喘气一样,大幅地起伏。
哈利珍重地扶住我的脸颊,缓缓深入吻了下去。
或许这都不能称之为吻,是一种安慰。我几乎控制不住呼吸的尺度。然而,我的啜泣和狼狈全被在他的攻势下慢慢化为悲伤的平息。
“好点了吗?”
在感觉到我情绪平静,哈利稍微离开了点,询问我的意见。
此时,我们之间早已乱七八糟得不成样子。他的领带早已被我扯乱,而我身上的黑裙也被摩擦得皱巴巴的。
我思绪空白地盯着他明亮的翡翠眼眸,终于感知到一些现实感。
“嗯。”我断断续续地应了一声,深深地缓过气,勾住他的脖子。
哈利一手撑在我的枕头旁,一手轻轻摩挲着我的侧脸。
我蹭了蹭他的掌心,忍不住呢喃着:“我挚爱的玛丽亚女神,请最后一次垂怜我吧。”
这是艾娃曾借给我看的麻瓜书,也是我和她最爱的一本书。
哈利的动作一停。
他低声道:“真好。”
我有些不解。
哈利温柔地理了理我的碎发,在我的上方,缓声道:“你也迫切地需要我,和我极其需要你一样。”
我愣住,无声地喟叹了一声,更深地抱住了哈利。
是啊,真好。
你能懂我。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哈利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个寻常且慢节奏的生活。
赫敏和罗恩几乎天天来拜访,偶尔纳威和金妮会来,那个名叫卢娜的金发姑娘在大病初愈以后也来过一次。朋友们来时,总会闭口不谈那些糟心的事情,常常热闹地聚会喝酒,忙得克利切团团转。年迈的克利切终于在忙碌中渐渐忘记了悲伤,偶尔摸着自己胸膛的挂坠盒垂下了肩,但又很快投入进家务活当中。
举办完西里斯葬礼的当晚,我跟着哈利,遵循西里斯的习惯,趴在天台到腰的围栏上,喝红酒。
比起艾娃葬礼结束时我的崩溃,哈利显然比我能承受的多。他几乎看不出悲伤,只是沉默地喝了一杯又一杯酒,然后靠在我的肩上,留下潮湿沉重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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