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放在以前的她，绝不会如此轻易承认达米安有这些比她强的技能，更不会放下身段来让他教导。
但她知道，自己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无论是谁，身上都有可以学习的地方。
只是达米安一开始的态度让她误以为他是个傲慢的人，她才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比他弱势。
虽然他现在也挺傲慢的。
但是在两人逐渐熟悉之后，帕丽才发现，其实达米安是个很坦率的人。
想说什么就说，想做就做，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
这种唯我独尊的性格其实还挺好的。
永远不会内耗。
帕丽拿起毛巾，听话地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不过，你这么厉害，你的老师是谁呀？”她把黑发擦得乱糟糟的，一脸好奇地询问着。
“我的老师们。”
达米安从一旁的地板上捡起水瓶，递给帕丽。
“他们都是来自各个领域的强者，只是……教导我最多的是我的母亲。”
黑发男孩低头，垂眸看向手中的瓶身。
“这样……”帕丽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敏感话题。
“母亲的体术不是最强大的，但她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是最狡诈的女人。”达米安转过身，认真地对帕丽说道。
这是在夸还是在……？
帕丽眨眨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于是她喝了口水，借机思考：“……你很少提起她。”
实际上，达米安甚至都很少提起布鲁斯，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的。
“因为她不在我身边，”达米安轻笑一声，“不过，如果她见到我现在这样，一定会说，你又松懈了。”
“那她还挺严格的……”帕丽干巴巴地说道。
救命，她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这种话题啊？
她不想让达米安伤心，也不想显得太过于关切体贴以至于让他察觉。
“母亲确实严格，她总是用最高的标准要求我，不仅仅是因为她想要我成为最优秀的，更因为她认为我能成为最优秀的那个，而且对此深信不疑。”
达米安继续说道。
“所以我也不想让她失望……我付出了我的童年去修行，去成为最优秀的孩子，去博得她的欢心，最终发现，她只是想要用我这件完美的‘工具’去引起父亲的注意。”
“她当然爱我，我能感觉到，但她更爱父亲……一开始来到哥谭的时候，我简直天都塌了，母亲想要我离开我的出生地那个美丽的地方，来到哥谭这样一个臭水沟，和我素未谋面的父亲生活在一起。”
达米安脸上的表情更像是在开玩笑。
“我当时才十岁，我想获得父亲的认可，让母亲骄傲，这样一来，也许她就会把我接回家……结果父亲——离开了一阵子，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于是努力接受想要帮助我融入家庭的理查德，结果他又回来了……”
达米安叹了口气。
“然后我又经历了一些事情，父亲经常离开，我也离开了几次，但是最终我们一起住在了韦恩庄园，我也逐渐接受了父亲和母亲不会生活在一起，我不会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这件事——至少我比德雷克强，他父母死了，所以我才允许他住在庄园里。”
这句话显然是在开玩笑，但是帕丽能从达米安的表情上读出一种奇怪的情绪。
像是……关爱？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爱着的家人讲给帕丽听。
于是帕丽沉默地聆听着。
达米安说完，看向她：“你怎么不说话，难道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说点什么来让我感觉好一点吗？”
“你电视剧看多了吧？！”帕丽忍不住笑了，她把毛巾披在后背，弯腰坐在地板上。
达米安也笑了起来，他走过去，坐在帕丽身边。
两个人把膝盖贴在一起。
“拜托，我刚刚给你讲述了我的原生家庭，”达米安弯着嘴角说道，“难道现在不应该轮到你了吗？”
“我？”帕丽指着自己，“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爸爸妈妈都很好，哥哥和妹妹也都不错，嗯，最近家里养了新宠物荷兰猪们，别的……没什么了。”
达米安嗤笑一声：“你在写小学生日记吗？”
“才不是呢，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我要问你问题了。”
“你问。”
“你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达米安问。
“……”帕丽沉默了一会儿，“我小时候想要和爸爸妈妈一样成为警察。”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帕丽说，“你呢？”
“我刚来哥谭的时候，想要继承父亲的事业，但现在……”
达米安也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
他的绿眼睛对上帕丽的暖棕。
“哦，没关系，”帕丽对他微笑，“反正我们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去想呢。”
“你说得对。”达米安也笑了笑。
两个人对视着，然后达米安伸手，握住了帕丽的手。
十指相扣。
他的眼睫微微垂下，视线落在帕丽唇上，然后又抬眼看向她的眼睛，像是在无声地请求什么。
帕丽主动靠了上去。
她吻住了他。
很单纯的一个吻，只是双唇轻轻贴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从他面前退开。
达米安下意识往前追了追，意识到之后又缩了回来。
两个人看着彼此，都有些脸红。
“咳……”达米安清了清嗓子，“我要去洗澡了，你——”
“我陪你一起？”
他对上帕丽揶揄的目光。
绿眼睛的男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你——”他瞪大了眼睛咳嗽着，难得出现这样的糗态。
“当然是分开洗啊，你在想什么？”帕丽笑着从地上站起来，两个人的手还紧紧交握着。
达米安面无表情地红着脸，单方面拉住帕丽。
女孩踉跄了一步。
“干嘛？”她嬉笑着问道。
“佩拉尔塔。”
达米安依旧坐在地上，他抬头看她，绿眼睛里满是笑意。
“要不要和我一起考同一所大学？”
“我……”
帕丽抽出了她被达米安紧握的手。
“我……我先去洗澡了。”
她跑开了。
*
帕丽就觉得自己的性格很奇怪。
她知道自己有时候很别扭，也知道这样并不是好事，但是就是改不了。
仿佛脑子里有一张无形的规章制度让她去遵守。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有时候，她又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笨的人了。
自负自满。
自卑自轻。
这样的情绪怎么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人的心里呢？
为什么其他人不像我这样？他们为什么这么正常？
帕丽有时候扪心自问。
她的感性告诉她，你没有错，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只不过他们不表现出来而已。
她的理性又在说，你好弱小，把眼泪擦干站起来，只要你也装成正常人就好了。
所以帕丽会把很多事情憋在心里。
因为她害怕自己透露太多，别人就会发现她和他们不一样。
就连最好的朋友也是一样。
她不想让伊吉知道自己是如何给达米安定制这种卑鄙的计划，因为她的潜意识里，会怕对方发现她的真实意图。
因为她知道，伊吉太过于了解她，她不敢和伊吉争论——她这么聪明，这么会说话，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把她拆穿，把她剥得一干二净。
她一定会发现。
其实帕丽她早就喜欢上达米安了。
但是不可以。
如果她承认了这件事，如果她对达米安说了好，那么一切都会变得认真起来。
不再是实验，不再是儿戏的计划，不再是借着朋友名义的伪装。
她必须认真进入一段有学术名词的关系，然后开始一段未知的新人生。
这怎么可以？这怎么行？
她不知道怎么去经营一段关系，至少让她先练练手啊？
怎么去照顾他的情绪，怎么去自然的和他相处，怎么去对待周围人的目光，怎么去和父母讨论这件事，如果别人问起她要怎么说，如果老师发现她会不会被训话，她和达米安会走到哪一步，如果他想要更进一步她不愿意怎么办，如果他过了一段时间发现她的真实面目了怎么办，万一他只是一时兴起却发现她这样认真，然后逃走了怎么办？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太多了，太乱了，帕丽不想去思考，可是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不行，要冷静。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吧。
我不能让他觉得我太认真，那样我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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