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都灵七月的阳光，被百叶窗的缝隙切成一条一条的金线，落在薛杉杉的脸上。
他眯着眼翻了个身，顺手往枕头边上摸。
没摸到手机。
但与记忆里截然不同的床单触感、床头柜触感，让他心里产生疑惑。
我在哪儿？
怎么还有鸟叫？
今天怎么睡得这么舒服？
靠，早自习不会睡过了吧！？
猛一下撑手坐起身，陌生的房间陈设再次让他懵了几秒。
直到昨天那堆爆炸信息哗啦啦全倒灌回脑子里……
艸！
他再次低头——
两条长腿岔着伸在被单外头。
中间微微有点鼓起。
薛杉杉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
淡定。
淡定。
他已经开始学会淡定。
毕竟昨晚他花了整整两个小时，对着那面衣柜镜做脱敏训练！
从尖叫→捂脸→捂下面→捂脸→再捂下面……
到最终能面不改色地对着镜子里的灰绿色眼睛说：“你好，西尔维奥，我是你，你是我。”
虽然触摸训练最终还是失败了。
但至少现在，他上厕所的时候不会再闭眼。
忽视掉那玩意儿，薛杉杉下床，赤脚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扯开窗帘。
都灵的早晨扑面而来。
楼下有家甜点店已经开了门，面包的香味顺着风晃悠，甜腻腻的混着咖啡苦。
忽然，一声青春期少女尖利的喊声从楼下传来。
“哥！你起床了没有！妈妈说你再不起床，就上来掀你的被子！”
薛杉杉一个激灵回神，赶紧从衣柜里随便翻出一套干净的t恤牛仔裤，套上，咚咚咚跑下楼。
琪亚拉已经坐在餐桌上，深棕色长卷发编了个歪歪扭扭的麻花辫，嘴里叼着半片抹了nutella的面包，含含糊糊地说：
“你什么时候去试训？我也要跟你去！我要去看尤文基地！”
“你不上课吗？”
琪亚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翻白眼：“学校已经放暑假了！你是傻子吗？”
薛杉杉愣了愣。
暑假？
对噢，今天是7月11日，哪怕在国内，大部分学校也已经放暑假了。
那我……岂不是可以拥有一个暑假的时间来享受意大利的夏天了！？
薛杉杉曾经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意大利的夏天是蝉鸣揉碎的午后，是蜜桃浸透的晚风，是湖面上晃动跳跃的日光，是老别墅斑驳暖黄的石墙……
当两个男主骑着自行车在小城中乱晃时，当时薛杉杉对意大利的向往简直达到了顶点！
而现在，他即将拥有一整个暑假来享受意大利的夏天！？
哈哈哈哈哈！
他心里已经开始计划，等尤文试训落榜后，他就要赶紧撺掇家里人出去找个乡间别墅度假旅游……餐厅那头忽然传来乔瓦尼的声音。
“小西维，你起了？正好。”
薛杉杉转过头。
看见乔瓦尼从厨房走出来，左手端着杯咖啡，右手捏着手机，得意挥了挥：
“刚刚你科斯塔叔叔给对方打了电话，对方说今天正好有一批试训的，安排你上午就过去。”
薛杉杉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啊？今天？这么快？”
“对，”乔瓦尼放下杯子，拍拍手，“赶紧吃，吃完我送你去。刚刚我已经给公司请过假了。”
“可是我——”
薛杉杉脑子里嗡的一声，有点慌，实在没想到竟然这么快，他还没准备好呢！
乔瓦尼已经挑起了眉：“什么？”
薛杉杉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没心理建设好，想说能不能先让他自己练两天……
但他看见乔瓦尼的眼神。
那个眼神跟昨晚一模一样。
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又装作若无其事。
薛杉杉忽然什么都说不出了。
算了算了，早死早超生，早点落榜早点出去旅游！
他低头捡起一片面包片，咬了一口，含糊地“嗯”了一声。
琪亚拉在旁边立刻欢呼：“耶！！我要去看cris的基地了！”
“你去什么去，”乔瓦尼压下翘起的嘴角，横了她一眼，“在家待着，你哥是去试训不是去旅游。”
琪亚拉的嘴瞬间瘪成了一条线。
妈妈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斜挎背包，里面已经装好了球鞋、水、纸巾、球衣等一些零碎物品，放进乔瓦尼的白色菲亚特后备箱，摸了摸薛杉杉的脑袋，嘱咐：
“放轻松，妈妈一直不太愿意你踢球，你知道的，所以就算失败也没事，不要怕。”
白色菲亚特拐出老城区的石板路，驶上一条宽一些的柏油马路。
矮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空气里渐渐多了草和泥土的味道。
薛杉杉坐在副驾驶，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抠得指甲盖发白。
车载后视镜正对着他的脸。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镜子里的人也盯着他。
薛杉杉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对自己不断重复：
听着，你现在是西尔维奥，不是薛杉杉。
薛杉杉对足球一窍不通，从来没踢过足球。
但你现在是西尔维奥，八岁开始踢球的西尔维奥！
足球对于你来说熟悉得好像第三条腿！
“我是西尔维奥！”
薛杉杉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镜子里的人嘴唇也跟着动了。
“我是西尔维奥。”
声音很轻，轻到旁边的乔瓦尼只顾着开车完全没听见。
“我是西尔维奥！”
第三次，薛杉杉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也许是原主的执念，也许是原主的不甘，也许是原主听到“我是西尔维奥”这句话时下意识升起的回应——
对，你是。
你是西尔维奥。
你当然是啊。
薛杉杉……不，西尔维奥眨了眨眼。
镜子里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点潮意，但他飞快地眨掉了。
乔瓦尼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对了西维，我跟你说一下，今天跟你一起试训的应该有三四个小孩，都是u17年龄段的，位置也都是中场。你不要紧张，就是正常踢，科斯塔叔叔的朋友叫马可，他会带你们做几组训练，然后分组对抗。”
“嗯。”
“对方看重什么我不太清楚，但听科斯塔说，主要是看球商和比赛阅读能力。你小时候传球视野一直很好，这个你不用担心。”
“嗯。”
“还有啊……”乔瓦尼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要是……要是不行，也没关系，爸爸真的就是带你来试一试。你看外面……”
他指了指车窗外。
西尔维奥顺着看过去。
菲亚特拐过一道弯，路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绿草坪铺展开来，修剪得整整齐齐，像绿色天鹅绒地毯。
铁丝网围栏后面，几栋白色的训练楼站在草坪尽头，楼体上印着巨大的黑白盾形标志。
尤文图斯。
底下是一行字：
juventustrainingcenter。
西尔维奥的呼吸停了一拍。
乔瓦尼的声音很温和：“能来这儿看一眼，就已经很好了，全力以赴，剩下的交给上帝。”
他没说话。
只是盯着那排白色楼房越来越近，盯着那个黑白盾徽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
车子在基地门口停下来。
门卫核对了一下信息，放行。
乔瓦尼把车停到访客车位上，熄火，转头看了西尔维奥一眼。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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