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出现让人意外。晏辞微喝茶时小心翼翼的用余光扫过妈妈精致的面容,发觉她和记忆里一样, 十多年过去, 竟没有一丝衰老的痕迹,时光在她身上不复存在。


    晏辞微总记得平日里妈妈坐在阳光房,那里摆放着各色植物, 还有妈妈喜欢的毛线、画布。


    她织毛线的时候非常专注,连晏辞微在她身边跑跳尖叫都注意不到。


    有时晏辞微打开了阳光房通往外界的门,去扑那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妈妈才会温柔的把她抱回室内, 声音又轻又缓,让她别那么疯。


    那时的晏辞微不过五岁,她仰望着妈妈柔和的眉眼,窥见她深邃又缠绵的眼饱含哀伤。


    小小的晏辞微不明白,只是问妈妈为什么她们不能一起出去追蝴蝶。


    花园那么大,世界那么大。妈妈似乎永远都没有离开过这座小小的阳光房。


    长到十八岁,晏辞微依旧没能完全理解,却对妈妈眼中的哀伤有些感触。


    也许,是这股不知名的愁绪叫妈妈永远不老。


    晏辞微只敢看妈妈一眼。曾经她因为多和妈妈呆了十分钟,被母亲拎到禁闭室罚站两个小时。


    她收回眼神,身边的晏昭吟夹走她面前的鲍鱼,在她转头时冲她笑,洁然无害,却叫晏辞微半点胃口都没有。


    晏辞微对母亲带着妈妈来看她这件事感到惊喜。又因为晏昭吟不知为何也在,而感到恐慌。


    晏昭吟的母亲去得早,其母和晏辞微的母亲曾是关系亲近的姐妹,有很长一段时间晏昭吟在晏辞微家度过,睡她的房间,穿她的衣服,用她的零花钱。


    晏昭吟就好像晏辞微的姐妹,也许母亲最开始期待她们有这样的关系。


    但她们终究不亲不和。在母亲和妈妈看不见的地方经常扭打争吵。


    这也是晏辞微离开四九城,去到小地方上高中的直接原因。


    晏辞微从来都不客气,隔会儿抢走了晏昭吟面前刚上的浓汤,把它洋洋洒洒的倒在自己酒杯里,一口不动,明晃晃的挑衅。


    “晏辞微。离开四九城才三年,你是一点规矩都不懂了。你的礼貌呢?”


    母亲当然不能容忍晏辞微这么做,话语好像戒尺,打在晏辞微手背上。


    晏辞微忍着把汤泼出去的冲动。“她先动手的。”


    多可笑。无论她在安迟叙面前多么成熟稳重,温柔的好像她哀伤的妈妈。


    一旦母亲出现,身边带着晏昭吟,她就会一秒堕回幼童,有了稚嫩的报复,被管教的不服,被冤枉的委屈。


    好烦。晏辞微厌恶自己的失控。


    母亲是情绪的原罪,所以她在离家的那一天想清楚,要舍弃她的母亲,变成理想中的大人。


    “不过夹你一块肉。至于这么抢,跟个顽劣的混子一样撒得到处都是吗?”


    母亲说着,把自己的那块丢到晏辞微碗里。


    晏辞微攥紧掌心,青筋都凸起来。


    “晏昭吟,道歉。”妈妈开口了,这比她来到s市这件事更叫晏辞微惊讶。


    她的嗓音永远如水,包容又柔和,是让人心生辽阔的声调。


    说出的话却不容拒绝。


    “姨妈,可是……”晏昭吟还想说什么。


    晏辞微扬着头,期待这一场道歉。


    母亲却敲了敲桌面,示意她们吃饭。


    晏辞微捏着叉子沉默了太久。


    久到母亲补给她的鲍鱼都凉回海底。


    晏辞微才开口。“我不回。”


    四九城没有她值得留恋的人和事。在这里她可以做自己,不被母亲影响,没有烦人的晏昭吟。


    最重要的是,她的团团还需要她。


    母亲放下餐具,凝视着她。


    这双眼晏辞微熟悉又厌恶。她不知道,安迟叙同样习惯这样的眼神,并且带着深藏的喜爱。


    晏辞微抬头对上母亲的眼眸。有那么一瞬,她们的瞳孔在光影里重合。


    ……


    等安迟叙按照晏辞微的邀请,赶到这座餐厅,在辉煌的装潢和奢华的饰品中压着步子,小心翼翼挪到晏辞微在的餐桌时,看见晏辞微的母亲正对她劈头盖脸一顿骂。


    晏辞微母亲身边站着一个成年人,一个略显成熟的同龄人。安迟叙认不得,想来她们也是晏辞微的家人。


    只是听着晏辞微母亲的话,安迟叙都有些天旋地转的发晕。


    更别说晏辞微的母亲搂住那个同龄人,拽着伴侣,留下被骂得抬不起头的晏辞微扬长而去,仿佛她们才是一家人,晏辞微不过是路过的意外。


    “姐姐,姐姐你还好吧?”安迟叙揪了心,也顾不上自己的气场和餐厅格格不入,冲到晏辞微身边。


    晏辞微怔怔抬头,迟缓得好像心被剜成九片。


    她看见安迟叙,反而笑了。那笑容不含以往的锋芒,凝视着安迟叙,也不带任何侵略。


    只是满满的盛着哀伤。盈盈的水是疼痛,蒙住她。


    “团团,我没事。让你见笑了。”晏辞微的声音很轻。


    她伸出手似乎想抱住安迟叙,又有些不知所措,握着安迟叙的手没能继续。


    安迟叙习惯性踮脚,主动靠近,抱紧晏辞微,心跟着她的眼一起哀伤。


    约莫这会儿,晏辞微的母亲一家才走过窗前。


    晏辞微向那亲密的三个人望去,安迟叙悄然跟上她的眼,心口一阵一阵的抽搐。


    “姐姐……”安迟叙恨不得把晏辞微融入自己的血肉,护着她,永远不分离。


    晏辞微拽着安迟叙的手臂,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嚅喏。


    “没事的,姐姐,我,我们换一家餐厅吃饭。我陪你……”安迟叙也不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


    好像烈火终于烧穿了窗户纸,再也藏不住。


    “团团。”晏辞微低下头,不让安迟叙再看她。


    安迟叙听见了很低很低的哭腔。


    “没有人爱我了。”


    “怎么会!”安迟叙按上晏辞微的手,音量不自觉的拔高。


    “怎么会,姐姐,我……我还爱你啊。”是猝不及防的告白。


    安迟叙焦急的从衣兜里找出很久以前折的蝴蝶。


    她意识到心意的那一天辗转反侧,背着晏辞微折下这只红蝴蝶又不敢送出,多少个夜晚她一只手牵着熟睡的晏辞微,一只手按住藏在枕头下的蝴蝶。


    “我……我喜欢你,姐姐。我会爱你的。今天开始,以后,甚至之前……我都会爱你。”安迟叙生硬的将蝴蝶送到晏辞微掌心,语调颤抖。


    晏辞微嚼着泪,抱紧终于向她示爱的安迟叙。


    “不要骗我。”她收下那只蝴蝶。


    “我们说好,要永远爱我。”


    * * *


    “我有异议。”听安迟叙重复一遭,晏辞微没了方才的从容,手伸进衣兜,那里装着她每天都会带在身上的蝴蝶。


    是十八岁那年安迟叙表白时送的那只。


    安迟叙穿过人群,走向会议室的中心,一瞬不瞬的盯着晏昭吟的眼,就快用这份鲁莽的决绝撕破她的伪装。


    所有人都站在了晏昭吟那边。所有人都沉默。


    只有安迟叙站了起来,打破一边倒的恶意。


    场面当然寂静,有些随波逐流的人低下头惶恐。


    可是……这个大言不惭的说有异议,公然站在晏昭吟反面的人是谁?


    喧哗再次响起之前,安迟叙已经拿到话筒,在投影屏上投了几个名字。


    “首先,大家应该都知道这几个综艺。”她举的全都是国内童叟皆知的综艺,是真正的大爆款,有的还登上过央视,被官方表扬宣传。


    “无论是《问山海》还是《全民演说家》都不是所谓的爆点综艺。《万象人生》更是深入基层,展现小市民的品德,普通人的一生。这几个综艺的共同特点就是内容导向,注重拍摄手法,叙事节奏,故事本身。”


    “诚然,《全民演说家》的宣传片是以选手的‘炸裂’发言为主,以达到吸引观众的目的。但诸位想想。倘若它只有炸裂发言,观众只能看见一群宛如没上过学没有正常逻辑、三观的人吵一些明显是噱头的话题,它还能在今天,任意时间点进去都有上万人在线观看,每出一款同类综艺就会被拉出来做对比的地步吗?”


    “真正让这些综艺耳熟能详,续航超强,成为经典的,正是其中的内容。”安迟叙说罢,熟练的调出数据。


    “上个季度的数据显示,观众对于爆点内容越来越反感。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很多综艺只是在恶意剪辑,刻意引导观众矛盾。这是大趋势,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拿出一款真正有内容的节目,是否达到《全民演说家》的地步尚不能知,但至少不会像《感情候场》那样只有前三集播放量超然,后面一落千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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